第二章:前途漫漫

边关营地建在黑石隘口，背靠着断崖，寒风日夜不息。

荒原一战过去已有半月。

伤口结痂又在练剑时一次次崩裂，淡褐色的血痂黏着衣料，每抬一次手臂都牵扯皮肉，传来钝重的疼。我每日天未亮便提青霜剑来到隘口外的空坪练剑。从前在千清宗练剑，山风温柔，桂香绕身，师尊偶尔站在廊下吹胡子瞪眼，嘴上训斥，目光却藏着纵容。

而今身侧只有呼啸的朔风，卷着沙土拍打剑身，发出细碎嗡鸣。

发间那支月魄簪我不曾取下。夜里卸下发冠时，指尖便会轻轻抚过簪身。三年材料炼化而成，大师姐将它插在我发间时，桂树下的晚风还带着清甜。如今簪上微光黯淡了许多，像是同我一道，沉敛了心神，静静蛰伏。

营中幸存的千清弟子不过二十七人。余下之人身上或多或少带着旧伤，不少人失去了一同长大的师友，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白日里大家各自修行、打磨法器、调配丹药，营地安静得近乎压抑，极少有人说笑。往日二师兄院中叮叮当当的锻铸声响，再也听不到了。

我收剑而立，青霜垂落地面，剑尖点进冰冷坚硬的黑石泥土之中，呼吸绵长平稳。后背旧伤隐隐作痛，魔主那一击残留下来的魔气蛰伏在经脉深处，时不时窜动，搅得丹田一阵发闷。

“鶠逸师妹。”

一道温和声音自身后响起。

是三师兄温岭南。

荒原之上他拼死护住二师兄，终究没能留住对方，他自己也受了重创，一条左臂几乎被魔气侵蚀，至今运转灵力时仍会滞涩。一袭白衣早已洗得发白，边角磨出破损，那股清浅药香还在，只是淡了，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他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瓷瓶，缓步走到我身侧。

“经脉里滞留的魔毒，每日运转剑法便会激荡。这一瓶是我重新配的清魔散，压制体内残毒，不可根治，却能减轻刺痛。”他将瓷瓶递到我的掌心，目光落在我握剑、布满薄茧的手上，轻声道，“你的剑骨天赋本是得天独厚，可心中执念太重，练剑时急于求成，灵力运转急躁，长久下去极易走火入魔。”

我攥紧瓷瓶，冰凉瓷面贴着掌心。

“师兄，我不敢慢。”我抬眼望向千清山所在的方向，远方天际永远蒙着一层厚重黑雾，魔气沉沉，看不见半分山形，“只要一停下来，荒原那日的画面便会一遍遍浮上来。大师姐，二师兄，师尊……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慢慢修行。”

温岭南垂眸，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尚且完好的右手，轻轻碰了碰我发间的月魄簪。

“复仇之心可以铸剑，却不能驾驭一把剑。”他声音很轻，药香随风吹到我鼻尖，“前途漫漫，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斩尽魔族，踏回山门。若是你先垮了，他们留在你身上的期许，才算真正落空。”

这番话像一块冰凉石子，沉进我躁动翻腾的心湖。

我沉默许久，缓缓垂下握着青霜剑的手。

夜里营地燃起簇簇篝火。残存弟子围坐在火堆旁，没有人高声谈笑。火光跳动，映亮一张张带着伤疤的脸庞。有人低头擦拭残缺法器，有人默默研磨丹药，也有人遥遥望着黑雾笼罩的群山，一语不发。

我独自走到隘口城头，靠着冰冷城墙坐下，取下腰间储物袋。

袋底那一沓爆破符完好无损，符纸边缘微微卷起，是二师兄熬了三个通宵炼制出来的。好几件护身甲静静叠放在一旁，金属甲片相撞，发出一声极轻、熟悉的叮当声响。听见那声音一瞬，鼻尖骤然发酸。

我取出一张爆破符，指尖拂过符面上工整的纹路。

他说，出事就点符，往他身边跑。

可最后，是他替我挡下了那一爪。

我将符箓小心放回袋中，不再触碰。抬头望向高悬夜空的冷月，月色凄冷，落在月魄簪上，簪身泛起一缕微弱柔和的光。

前途漫漫。

四个字重重压在心上。

我原以为逃出荒原，只要拼命练剑，很快便能提剑杀回去，手刃魔主。可直至驻守黑石隘这些日子我才慢慢看清，魔军势力庞大，封印崩碎之后，各处疆土接连沦陷，许许多多修仙门派覆灭，正道四分五裂。仅凭我们这二十七个千清残存弟子，一腔怒火远远不够。

想要赢，就要活下去，变强，联络散落各地幸存的正道修士，慢慢收拢力量。

这条路很长，布满荆棘，不知要走多少年，不知中途还要目睹多少次离别。

青霜剑横放在膝头，冰凉剑身承住月色。我抬手按住剑脊，低声对着茫茫夜色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沉睡于荒原的师亲：

“我知道急不得。”

“可这条路，我一定会走到底。”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我召集所有千清残存弟子站在空坪之上。青霜剑背在身后，月魄簪稳稳束住长发，眼底那份少年人的骄矜褪去，沉淀出一份沉静坚韧。

“黑石隘不可久留。”我的声音穿过微凉晨风，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留在此地苦修，坐以待毙，等魔军打上门来，绝非长久之计。自今日起，我们分成小队，去往四方。一边救助沦陷城池幸存百姓，一边寻访流落在外、侥幸存活的正道修士，集结力量。”

有人抬眼看向我：“师妹，魔主强横无比，前路凶险万分。”

“凶险，我知晓。”我抬眸望向远方黑雾，握紧了身后剑柄，“但千清宗的剑，从来不会畏惧漫漫长路。前途纵然漫漫，一步一步走下去，终有抵达山门那一日。”

风掠过空坪，扬起众人残破的衣袍。

没有人退缩。

一柄柄长剑再次举起，微光汇聚一处，迎着尚未完全亮起的天色。

前路不见归途，远方魔气滔天。

而我们，即将踏上这条漫长难测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