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林念之到排练室的时候,门口那台摄像机已经不在了,但排练室里多了别的东西。
她上次坐的窗台那个位置,窗台右端靠墙的角落被人放了一个浅灰色的坐垫。
绒面的,厚度适中,刚好能把窗台硬木表面的棱角垫平。
坐垫旁边放着她用过的那个深灰色保温杯,杯盖拧着,放在绿萝花盆的右侧。
林念之站在门口停了一下,里面的人已经在各自忙了。
阿静蹲在地上看平板,伴舞们在拉伸,舞台监督在角落打电话。
马嘉祺站在钢琴旁边正在低头调整话筒架的高度,听见门口的动静没有抬头。
但她看见他的右手在话筒架旋钮上多拧了半圈,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到了。
她走进去沿着墙边走到窗台前,林念之坐下来的时候坐垫的厚度刚好让她的膝盖比窗台边缘高出一小截。
比之前更舒服,不用刻意收腿也不会滑下去。
她伸手碰了一下保温杯的杯壁,温的。
林念之坐定之后排练正式开始,今天练的是节目单后半段的一首慢歌,走位不复杂,但马嘉祺要站在钢琴旁边边弹边唱。
阿静让他试了一遍从钢琴前走到舞台中央的衔接,他弹完前奏之后站起来转身走位,中间过渡的时候左手还握着话筒架顶部,像在给自己留一个借力的点。
从钢琴到中央的走位,你走了几次?

林念之坐在窗台上问,
阿静转过头来看她,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对谁说的,然后她转回去看着马嘉祺:
她问你呢,

他站在房间中央,话筒架在他面前。
他的左手已经从话筒架顶部滑下来了,垂在身侧:

四次,前两次都慢了。
因为你的习惯是站起来的时候先用左手撑着琴凳,

排练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伴舞的目光往林念之这边偏了一下又移开了。
马嘉祺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她,隔着一整个排练室的距离。

那应该怎么改?
站起来的时候右手先离键,左手搭琴凳边缘借力。

这样重心先到右边,转身的时候就不会慢半拍。

他在房间中央站了两秒,然后走回钢琴前坐下。
他重新弹了一遍那段前奏,站起来的时候右手先离键,左手搭在琴凳边缘。
起身、转身、走到舞台中央,整个过程比之前流畅了大约半拍。
阿静拍了一下手:
好,过了。

排练继续,之后的两个小时里林念之没有再主动开口,但阿静会在她看起来有意见的时候主动问她。
林老师,这段你觉得怎么样?

或者
马老师你等一下,听听她说什么。

伴舞们开始自然地把她的存在当作排练室背景的一部分,像窗台那盆绿萝和那排设备箱一样,不需要特殊关注,但知道它在。
傍晚排练结束之后人陆续走了,阿静临走之前收拾平板的时候经过窗台边停下来,看着那盆绿萝伸手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新叶:
这盆绿萝养得挺好的,

马老师养的,

林念之淡淡的回答,阿静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在林念之和那个保温杯之间扫了一下,然后说:
明天下午还有排练。后天就进剧场联排了。

阿静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排练室里安静下来。
马嘉祺正在窗台另一边整理谱架上的稿子,把散落的纸页按页码叠好夹进文件夹。
她的坐垫还垫在身下,保温杯里的茉莉花茶还剩一半。
她刚才看那个保温杯的时候,笑了一下。

他合上文件夹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上,排练室的暮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各自映在房间两面的墙壁上。

她可能觉得那个保温杯的款式不太像我的,
那你觉得她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那个保温杯是你专门给我用的,

马嘉祺靠在桌沿上手肘撑在桌面上,排练室的灯光在他背后形成一圈柔和的暖色晕染。

看出来也没关系,反正你也不坐在排练室里别的地方的椅子上。
林念之坐在窗台上,手搭在膝盖上。
窗台上那个浅灰色坐垫在她身下承着她的重量,坐垫的面料是新的,折叠的印痕还没有完全压平,像是刚买不久。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坐垫?


前天,
前天我还没说要来,

马嘉祺把谱架上的文件夹拿起来,走到窗台边,在离她大约一臂远的地方站定。
窗外南滨路的暮色正在变浓,他把文件夹的边角在窗台边缘轻轻磕了一下,像在把纸页对齐。

我买的时候没想你会不会来,买了放着。你来了就用上,不来就放着。
林念之坐在坐垫上,背后是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光。
排练室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和他之间的那盆绿萝照得叶片油亮。
她把垂在窗台边缘的腿收回来盘在坐垫上,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
你后天就进剧场联排了?


嗯,
那排练室会空一段时间,


联排结束了还会回来,你到时候还来。
林念之的手指搭在保温杯杯盖上,用指尖沿着杯盖边缘的螺纹走了一圈。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来”。
她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茉莉花的味道在唇齿间散开,温的,跟马嘉祺计算好的时间一致。
我今天下午坐在这边,看到阿静有时候会往这边看。

她看的不是我,是你调整话筒架的角度。

马嘉祺坐在窗台边沿的桌面上,手肘撑着桌板膝盖微微分开,排练室的暮光把他的轮廓照成一种柔和的暗调。

你坐在旁边的时候,我调整话筒架会比平时多转一圈。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着,
林念之坐在窗台上,看着他在暮色里坐在桌沿上的轮廓。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南滨路的最后一层暮光正在从暖金过渡成深橘。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那你以后多转一圈,转的时候我在不在都行。

马嘉祺坐在桌沿上没有动,排练室的灯把他背后暮色里正在亮起的南滨路灯火照成一种模糊的光晕背景。
他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在的时候,我多转一圈。

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少转半圈。
那如果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在的时候你转的是多少,我就没法判断你今天心情好不好。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先看一眼话筒架旋钮的位置。

转了两圈就是我在,转了半圈就是我在等你。
林念之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
窗外的南滨路正在完全暗下来,排练室的灯光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照得透亮而暖。
她把保温杯盖拧好放回窗台上,从窗台上跳下来的时候脚尖落地很轻。
后天联排,

她站在马嘉祺面前,隔着一个花盆的距离。
我能去看吗?

他坐在桌沿上,微微仰头看着林念之。
排练室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晰。

第三排中间,我上次说的那个位置。
你留了?


留了,从说那天开始就留着了。
林念之站在排练室中央,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影子拢在一起。
她开口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不大,但正好够马嘉祺看见。
那后天我去第三排中间坐着,

他坐在桌沿上,暮光已经完全被夜色取代了,排练室的灯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他看着站在面前两步远的她,左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在膝盖上无声地画了一个圈,圆弧形的轨迹,是《你在光里》副歌旋律的走向。
林念之没有说“我也给你留了一个东西”,但她想好了后天要带什么去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