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之下楼的时候已经过了两点,排练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一掌宽的缝。
她没有敲门,轻轻推门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马嘉祺一个人。
他坐在琴凳上正在翻谱架上的文件夹,腿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节目单。
排练室里的暖气开着,比走廊暖和不少,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短袖。

我还以为你要到三点,
马嘉祺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上面工作间待着也没事,就下来了。

他在节目单上勾了一笔,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谱架旁边,转过来看着林念之。

等会儿排练有一首合作曲,编曲加了和声,但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唱法,你来帮我听一下。
她走到琴凳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你唱,我听着。

马嘉祺弹了一段前奏,是一首慢歌,比他平时唱的曲风稍微偏向抒情,主歌部分用了很多气声,副歌有一个从低音区直接跳到高音区的跨度。
整首唱完之后林念之没有立刻说话,安静了两三秒。
你唱的没问题,

他看了她一眼,
但是编曲的和声层跟你的人声在副歌第二个段落的地方有点打架,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个和声写的音域跟你的主旋律重叠了,两个频率堆在一起。

马嘉祺低头翻了一下谱子,翻到副歌第二个段落那一页,看了一会儿。

你说的是贝斯的那条线?
不是贝斯,是弦乐那一层。

它在副歌第二个段落进来,旋律线走了跟你主旋律相同的走向。

如果你想让它做支撑,它应该走跟你相反的走向。

马嘉祺坐在琴凳上,低头看着那页谱子。
排练室的暖气在安静的空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响,他停了一会儿说

我试一下,
马嘉祺重新弹了那段副歌,这一次他唱的时候跟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嘴角微动,像在脑海里把弦乐那一层替换成了反方向的走向。
唱完之后他停下来,把谱子上那一段用铅笔画了一条弧线。

改一下弦乐走向,
他写完抬头看林念之,

你坐在旁边,我改歌的速度比平时快。
她靠着椅背,手搭在扶手上。
以前没有人在旁边听你排练吗?


有,编曲老师和制作人。
马嘉祺把铅笔放回谱架上,

但他们听的是“合不合格”,你听的是“对不对”,所以不一样。
林念之坐在椅子里没有接话,排练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深秋的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一小缕,吹得窗台上绿萝的叶片轻轻晃了一下。
他把谱子翻到下一页开始弹下一首,她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每首歌之间马嘉祺偶尔会停下来问林念之“这一段你觉得怎么样”,她的回答短而清晰。
“桥段这里可以收一点”

“副歌重复的时候换一个力度”

“最后那个尾音拖长半拍会更好”

他听完之后有的当场改了,有的记下来留到后面再想。
排练到第四首的时候马嘉祺停下来喝水,端着杯子站在窗台边。
窗外的南滨路午后的光被薄云过滤成一层均匀的柔亮色。
林念之坐在钢琴旁边的椅子里,膝盖并拢,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他的侧影上。
你刚才改弦乐那一段,写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样的画面?

他端着水杯沉默了一下,

想的是一个人在雨天走路,弦乐是雨声。
那副歌第二个段落的时候,雨变小了还是变大了?


变小了,
那你主旋律在第二个段落的时候是往上走的,雨变小的画面跟往上走的旋律搭吗?

马嘉祺端着水杯,目光落在窗台外面的天际线上。
排练室安静了几秒,

不搭,主旋律在第二个段落应该往下收一点。
他没有弹出来验证,只是把那句话放在空气里,像放一样东西在桌上。
林念之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各自安静了一会儿,排练室里只有暖气的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下午的排练持续到四点半,马嘉祺把节目单上的几首歌全部过了一遍之后合上文件夹,靠在琴凳上把谱架整理好。
林念之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那盆绿萝顶端的新叶又舒展了一些,边缘微微卷着,像一片正在被摊平的纸。
你下周巡演第一站,

她靠着窗台说,
“确认”会唱吗?


还没定,节目单里没排。
马嘉祺把文件夹收好,转过来看着她站在窗台前的背影。

你想听的话,我可以加一首。
林念之转过来,背后是窗外的天光。
你加的话,节目单上会变。


加在安可后面,不算节目单里的。
她站在窗台前,膝盖微微顶在窗台边缘。
深秋下午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林念之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金色。
那我算你安可环节的听众,

马嘉祺坐在琴凳上,排练室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各自映在墙面上。
他的影子在钢琴旁边,林念之的影子在窗台前面。
两道影子之间隔着一架钢琴的距离,但它们的朝向是在往同一个方向偏的。

你下午帮我看那首弦乐改向的时候,你坐在旁边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在听你每一首之间的气口,你换歌的时候会闭眼一秒,像在脑海里切换一个页面。

马嘉祺坐在琴凳上,他眼睫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你连那个都听到了?
听到了,

林念之靠着窗台双手搭在窗台边缘,
你切换页面的时候,右肩会微微动一下,然后你就进入下一首了。

排练室的暖气又发出一声低微的嗡响,窗台上的绿萝在他们对话的间隙里安静地绿着,叶片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油亮。
马嘉祺站起来走到窗台前,在她旁边站定。
两个人看着窗外南滨路的江面,今天的天光把江水照成一片均匀的灰蓝色。

下周排练的时候,你来,反正你坐着也能帮我改弦乐。
林念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马嘉祺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轮廓清晰,眼睫在颧骨上投着一小片淡色的阴影。
她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江面上,
那你排练的时候,我坐在窗台上还是坐在椅子上?


你选,
那我坐窗台上,


那你坐在窗台上的时候,我转过来就能看见。
排练室的窗户外面,南滨路的车流正在下午偏晚的光线里缓慢移动着。
林念之站在窗台前,右手搭在窗台边缘,离马嘉祺垂在身侧的左手大约一只手掌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排练室里的暖气持续地、低低地响着,把深秋的冷空气隔绝在窗外。
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绿着,叶片偶尔被窗缝里的风掀动一下。
她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去在椅子上坐下,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会儿。
他走回钢琴前翻了一下谱子,然后弹了一段她没听过的旋律。
很短的,只有八个小节,像随手在琴键上走了一段路,弹完之后他把谱架合上。
刚才那段叫什么?

马嘉祺停了一下,像是刚想起来。

还没名字,你起一个。
林念之想了想,
叫“排练室”,

马嘉祺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然后打开琴盖,把那段旋律从头到尾完整弹了一遍。
弹完之后他把手收回膝盖上,看着她

那我以后每周排练的时候都弹一遍,
林念之坐在椅子上,膝盖并拢手搭在扶手上。
窗外的光已经从午后的亮白转成了偏暖的金色,排练室里的光线变得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回答,但她低头的时候那个笑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