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林念之接到了一条来自混音师老周的消息。

“林老师,《确认》那首的混音出了一个问题。最后一句你的人声和伴奏之间有一个相位抵消,我调了好几次都没完全解决。你有空来棚里听一下吗?”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
“我现在过来,”

到十七楼录音棚的时候门半开着,老周坐在调音台前,眉头微蹙,屏幕上波形图的某个段落被反复框选放大。
林念之走过去的时候老周抬头,

你来了正好,最后那句“我已经在窗台上坐了很久了”,你的人声轨道和钢琴伴奏在低频段有一点互相抵消,你听听
他按下播放键,到那句的时候,能听出来声音比前面薄了一层,像一张纸被水洇湿了一小块。
林念之听了一遍,
你的人声和钢琴的基频重叠了,避让一下就行。

老周摇了摇头,

避让我试过,但问题在于,人声和钢琴在那一句走的旋律线是完全一样的。

避让了其中一个,旋律的完整性就会被破坏。
林念之站在调音台前,看着那段被框出来的波形。
那一句的人声和钢琴不要叠,把它拆开。


怎么拆?
前三个字“我已经”,钢琴走旋律,人声垫在底下。

到“在窗台上”的时候,钢琴退一步,人声浮上来。

最后“坐了很久了”......

林念之停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一扇门被推开、一个人站在门口的画面。
“坐了很久了”,钢琴停掉,只留人声。

唱完那句之后,钢琴再进来收尾。

老周听完了她的话,转头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动手把那一句的轨道拆分,按照她的说法重新调整了音量曲线和声像定位。
调整完之后他按下播放键,前三个字,钢琴和人声叠在一起。
到“在窗台上”的时候钢琴的推子被拉低了三格,人声从混响里浮上来变得清晰。
“坐了很久了”钢琴完全静音了,只有她的人声悬在空气里,轻的、气声的、像一个人真的在窗台上坐了很久,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的声音。
然后钢琴进来收尾,一个和弦落下,结束。
老周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好了,相位抵消消失了,而且那句话听起来更有分量了。
林念之站在调音台旁边没有动,她看着那段波形被老周保存、标记、归入终版文件夹。
老周摘了耳机站起来,

我出去抽根烟,你待会儿帮我跟马老师说一声,这版定了。
老周走了之后录音棚安静下来,林念之坐在调音台前的转椅上,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
那句“坐了很久了”的轨道被单独显示出来,波形是一条起伏平缓的线。
门被推开了,她没回头,但脚步声林念之认识。

老周说你在,
马嘉祺走进来,声音里有一点刚结束排练的微喘。
林念之转过来,看见他穿着一件黑色运动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在排练?


嗯,巡演节目过了两遍。
马嘉祺走到调音台旁边,低头看着屏幕。

来混《确认》?
最后一句,人声和钢琴的相位抵消了。

老周调了几次没调好,我让他拆开来走。

他站在林念之旁边的转椅边上,俯身看着屏幕上的编辑记录。
马嘉祺看完之后直起身,侧过头看着她。

你把那一句拆了?
嗯,钢琴停掉,人声单独走最后那几个字。

他看着她,录音棚的灯光暖白,把林念之半边脸照得亮亮的。
马嘉祺安静了几秒然后说

那一句拆完之后,比原来好。
她坐在转椅里,膝盖微微朝向他。
排练之后他身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混着干净的皂香和一点微微的汗水。
马嘉祺的头发没有完全干透,发梢的末梢贴在额角,像被水汽打湿过又被风吹了半干。
你排练累吗?


还好,
他在旁边的转椅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马嘉祺的眼睑下面有一道淡淡的青色,林念之以前见过,在《你在光里》录了十五遍的那天。
她的目光在他的眼底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落回屏幕上。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一点多,
那今天早上几点起的?


六点,
林念之坐在转椅里,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录音棚里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和老周临走前忘记关的一盏小台灯发着暖光。
你闭眼五分钟,老周抽烟回来我叫你。

马嘉祺靠在椅背上没有睁眼,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

你在这坐着?
我陪着你,

他没有再说话,录音棚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设备低频的嗡鸣把空间填成一种均匀的白噪音。
林念之坐在旁边的转椅上,侧过头看着马嘉祺闭眼的样子。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像一台被暂停了的机器在自然冷却。
她看了他大概三十秒,然后把目光移回屏幕上,把那一条被拆开的轨道的参数记录了一遍。
老周回来的时候推门的动作很轻,像在门外就看见了里面的状况。
他探进头来看了林念之一眼,她用口型说“五分钟”,老周点了点头缩回去,门重新合上。
她坐在转椅里又等了大概两分钟,然后马嘉祺睁开了眼,目光在重新聚焦的过程中带着一点短暂的、睡醒之后特有的失焦,然后他看见了林念之。
那个失焦的状态在一秒之内就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平稳的、清醒的注视。

几分钟?
五分钟零几秒,

马嘉祺坐直,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看着调音台屏幕上被编辑过的轨道,目光停在那一句“坐了很久了”的波形上。

你刚才是不是调了什么?
我把你闭眼那五分钟用来看了一下那一句的波形,确认相位抵消只出现在那一句的低频段。


我以为你让我闭眼,就是让我闭眼。
让你闭眼是让你闭眼,

林念之把转椅往旁边滑了半圈,给马嘉祺让出屏幕正前方的位置。
但你没睡着,所以我看了一下波形。

他坐在转椅里,侧着头看着她。
录音棚的灯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清晰而透亮,马嘉祺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在这里,我没睡着,只是闭了一下。
林念之把目光收回屏幕上,把桌面上的一个音频文件拖进了“共同”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在渐渐多起来,从《周日》的谱子照片到《确认》的编辑记录,从“清晨”的录音到“傍晚”的凌晨哼唱,从被他用蓝笔写过的便签条到“确认”二字的输入记录。
所有的东西都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排序按照时间线从早到晚。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支已经掐灭了的烟。

好了?
林念之站起来,
好了,最后那一句拆开的方案我记在工程备注里了,你按那个走就行,我去楼上。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马嘉祺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刚闭过眼之后稍微沉一点的嗓音。

你下午还来吗?
林念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午我没事,


那下午排练的时候,你来坐着。
林念之没有说好,但她在走廊里走了几步之后拐了个弯,朝楼梯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亮起来,暖黄色的,把窄窄的楼梯间照得亮堂堂的。
她走了一层之后停下来,靠在扶手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分,下午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上走,推开十八楼走廊的门时她走回之前那间空着的工作间,窗台上那张她之前捡走的吸水纸已经不在了。
她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从上面往下看十七楼的方向。
窗户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但林念之知道马嘉祺此刻应该正从转椅里站起来,走向排练室的钢琴。
她站在那里,想着下午要早点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