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七月下旬，上海进入一年中最难熬的时节。气温连续一周维持在三十八度，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着油光，梧桐叶子卷了边，知了从早叫到晚。

司瑾茉的工作室空调坏了两次。第一次是压缩机过载，她叫了维修工，花了四百块换了个电容。第二次是整栋楼跳闸，物业说配电房老化，要换设备，最快三天才能恢复供电。她站在工作室里，看着满墙的设计稿和两台停工待料的显示器，给陆烬屿发了条消息：「工作室停电了。借你家书房用三天。」

陆烬屿回：「好。」

她又发：「我带猫。」

「你没有猫。」

「现在有了。昨晚在楼下捡的。一只橘白。太小了，放工作室没人喂会饿死。」

陆烬屿隔了一会儿回：「带。」

司瑾茉盯着屏幕上那个字看了几秒。从“不行”到“随你”再到“带”，他的语言系统正在经历一场静悄悄的变革。以前是往外推，现在是往里收。不仅收她，还收她捡的猫。

她拎着猫包和一个装满设计稿的帆布袋到陆烬屿家的时候，他已经把书房腾出了一半。书桌右边的文件挪到了书架上，空出来的位置刚好放她的显示器和手绘板。电源线和转接头已经接好了，桌角放了一杯不加糖的美式，还在冒热气。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喝冰的？”司瑾茉把猫包放在客厅地上，探头往书房里看了一眼，“不对，你知道我今天要来，但你没问我几点。这杯咖啡还是热的——你是算好我大概什么时候到？”

“你上次说从工作室打车过来大约三十分钟。你说‘现在出发’的时候是九点四十。现在十点十分。”

“……你用项目管理软件管我的行程？”1

“没有。”陆烬屿站在书房门口，端着自己的那杯美式，语气平淡，“脑子记的。”

司瑾茉摇了摇头，蹲下来拉开猫包的拉链。那只橘白小猫从包里探出脑袋，打量了一下陌生的环境，然后做了一个让司瑾茉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决定——它迈着四条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到陆烬屿的拖鞋旁边，趴在上面不动了。

“它选了你。”司瑾茉蹲在地上，表情像是在见证什么重大历史事件，“我昨晚喂了它一根火腿肠、半盒牛奶、三片面包，它理都不理我。你站在那什么都没做，它趴你脚上了。”

陆烬屿低头看着那只趴在他拖鞋上的猫。橘白相间的毛，耳朵尖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整个身体还没他一只手掌大。他想把脚抽出来，又怕踩到它，最后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站在原地。

“你怕猫？”

“不是怕。”

“那是什么？”

“没养过。”

“现在有了。”司瑾茉站起来拍拍膝盖，“它叫小橘。性别未知，年龄目测两个月，性格——目前看来属于那种一见面就选定了主人的类型。跟你当年被我选中差不多。”

“……你是说你是那只猫？”

“不是。我是说你跟小橘一样——被我选中的那天，也是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里，我就觉得‘这个人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