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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线

烬屿腕中茉

周一早上,陆烬屿在电梯里碰见了宋祁之。

准确地说,是宋祁之特意在电梯里等他。陆烬屿端着咖啡走进电梯的时候,宋祁之已经靠在角落里站了三趟上下了。门一开,他立马直起身,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哥。

“你不对劲。”

陆烬屿按了楼层,没理他。

“我看了一路,”宋祁之绕到他面前,“你从停车场走到电梯口,看了两次手机。进电梯之后又看了一次。以前你上班路上从来不看手机——你说过,走路看手机效率低。”

“今天消息多。”

“谁的?司瑾茉的?”

陆烬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嗯。”

“她说什么了?”

“说昨晚吃多了。在跑步。”

“她跟你说她吃多了?”宋祁之的表情从八卦变成了难以置信,“她连吃多了这种事都要跟你说?你们俩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烬屿看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他走出电梯,步子快得助理小跑才能跟上。宋祁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不知道。他哥说“不知道”而不是“没关系”。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陆烬屿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手机亮了。司瑾茉:「跑步回来了。你今天忙不忙?」

他打字:「还好。上午有两个会。」

「那我中午能去找你吃饭吗?昨天没来得及问你。不对,昨天你走得那么快,我都没机会问。」

他没走那么快。他在她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但这种事他不会说的。

「好。」

「你想吃什么?我带过去。」

「随便。」

「随便最难伺候。那我随便带了。十二点到。」

他把手机放下,开始处理邮件。处理了两封之后他停下来,又把手机拿起来。昨晚的聊天记录还在。他翻到最上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展那天的深夜,她发了一长串语音,声音有点哑。“谢谢你今天来,真的。我知道你不喜欢那种场合,人多,还得应酬。但你在那里,我就觉得特别有底气。赵老师夸我的时候,你站在旁边,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我知道你在听。你在听我就觉得,这个时刻终于有人能分享了。”

他当时回了一句:“我一直在听。”

她又发了一条,声音更低了:“你后来牵我的时候,手心有汗。不好意思,我注意到了。你紧张什么?”

他没回。因为手心有汗这件事他没法否认。

聊天记录翻到这里,他的拇指停住。然后继续往下翻。凌晨一点多,她发了最后一条语音:“陆烬屿,晚安。今天是我这几年最开心的一天。”

他回了两个字:“晚安。”然后对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锁屏。

中午十二点,司瑾茉准时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三明治和沙拉,一个装着两杯咖啡。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自然地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

“你办公室比我想象的大。上次来都没仔细看——你桌上连一个摆件都没有?”

“不需要。”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给你带了一个。”她低头在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放在他桌上。

是一只仓鼠摆件。蓝色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两只爪子捧着一颗瓜子,表情非常严肃。陆烬屿盯着那只仓鼠看了三秒,说:“拿走。”

“不要。我挑了好久的。这只最像你——你看那个表情,多严肃。但是腮帮子又是鼓的。跟你含话梅糖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什么时候含话梅糖了。”

“飞机上。你忘了?我给你拍过照的。”她把仓鼠往他面前推了推,“放桌上。反正你桌上什么都没有,刚好。”

陆烬屿没有把它拿走。但他也没有看它。他低头拆三明治的包装袋,拆得整整齐齐,沿着折痕打开,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司瑾茉托着下巴看他吃东西。

“你吃东西的时候,左边的腮帮子会先鼓起来。”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你嚼东西的速度比正常人慢。一口大概嚼二十到二十五下。我数过。”

“……你在吃饭的时候数我嚼多少下?”

“不是专门数的。就是看着你吃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数起来了。”她歪头,“你连吃饭都这么有规律。你是按照什么节奏在嚼?心跳的节奏吗?”

陆烬屿把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去。“你的观察日记是不是已经写成一本书了。”

“快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在他面前翻开。确实不是手机备忘录,而是一个真实的笔记本,牛皮封面,厚厚一本,大概用了半本左右。每一页都写着日期,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观察记录。

“三月十五日。酒会初遇。黑色西装,左手腕戴红绳。跟她说话时右手不自觉握左腕。频率:短时间内握了两次。备注:不确定是生气还是习惯。”

“三月二十日。还红绳。袖扣是银色的。走近的时候他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但第三次没有退。备注:似乎在适应近距离。”

“四月八日。他家。做糖醋排骨。做菜的时候肩膀比平时低大概两公分。备注:确认——他在放松状态下肩膀会自然下沉。今天有三次差点笑出来,全部用咳嗽掩盖了。”

陆烬屿听着她一条一条地念。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事,全部被她写下来了。每一次攥腕,每一次别开视线,每一次“嘴角左边动了一下”。有些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过,也被她看到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第一天。”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页给他看。日期是三月十五日,酒会那天晚上。“那天回家之后我就开始写了。一开始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后来发现你不是有意思,你是——”

“是什么?”

“你是把所有东西都藏在很里面很里面的那种人。不记录下来的话,你给的那些线索,可能一不小心就错过了。”

陆烬屿沉默了一会儿。“今天记了什么。”

“你想看?”她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今天的日期下面只写了一行字——“他答应来公司找我吃饭。说‘好’,没有说‘不用’。”

他看完了这一行字。然后合上她的本子,推回她面前。“吃饭。咖啡凉了。”

司瑾茉收起本子,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子边缘留了一个浅浅的唇印。她伸手指了指他的左边嘴角。“这里,沾了沙拉酱。”

陆烬屿抬手去擦,位置偏了半寸。她摇摇头,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探过身子帮他擦掉了嘴角的沙拉酱。动作很轻,跟上次帮他擦脸上的面粉一样。擦完之后她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若无其事地继续喝咖啡。

陆烬屿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没有抬起来握手腕。只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下午,陆烬屿开完最后一个会回到办公室,发现手机上多了好几条消息。全部来自宋祁之。

第一条:「哥,我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

第二条:「你跟司小姐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第三条:「你别跟我说不知道。你要是真不知道,我就给你分析一下。」

第四条:「根据我的观察,她对你的态度很明显了。她喜欢你。不是那种随便的喜欢。是很认真的那种。做菜、看展、做设计——她的代表作原型是不是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看过展讯了。」

第五条:「你现在的问题是——你明明也喜欢她,但你就是不说。你在怕什么?」

陆烬屿看着最后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宋祁之又发了一条:「她追了你这么久,你至少给她一个明确的信号。不然再热的心也会凉。」

他打了一个字:「给了。」

宋祁之秒回:「给了什么?牵手?表白?你别告诉我是帮她拎包。」

陆烬屿:「……手。」

宋祁之:「你牵她手了?什么时候?上周六?陆烬屿!你居然主动牵女孩子手了!你不是说肢体接触会触发你的防御机制吗?」

陆烬屿:「不知道。」

宋祁之:「你不知道什么?」

陆烬屿:「不知道是防御机制先触发,还是先想牵她。」

这次宋祁之隔了很久才回复:「哥,你完了。你彻底完了。这就是爱。别挣扎了,认了吧。」

陆烬屿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桌上那只蓝色仓鼠安静地蹲在显示器旁边,腮帮子鼓鼓的,瓜子捧在爪子里。他睁开眼,看了它一眼,然后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它面朝窗外。

下班之前,司瑾茉发来了消息:「今天中午忘了问你。下周二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你想吃什么?」

「我问你呢。是你做饭又不是我做饭。」

「你点菜。我做。」

「那我要吃清蒸鱼。你会做吗?」

「会。」

「再来一个上汤娃娃菜。还有番茄炒蛋——你的版本。我要对比一下跟我的差距。」

「好。」

「你又是“好”。你今天说了很多“好”。你是不是打算以后都用“好”来回答我所有问题?」

「不一定。」

「那用什么?」

陆烬屿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可以。」

「可以跟好有什么区别?」

「可以更正式。」

她发了一串语音过来,全是笑声:“你说的好像我在跟你签合同。好,可以。下一个是不是‘同意’?再下一个是‘批准’。陆烬屿,你这个人——太可爱了。我不说了,再说你又要去攥手腕了。”

他没有攥。他的右手搭在左手腕上,指尖轻轻压在红绳上。没有用力。

夜跑的时候,陆烬屿跑了比平时多两公里。汗水浸湿了运动服的后背,晚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背往下走。跑到第七公里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江边喘气。

上海的夜景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点。他把左手举到眼前,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颜色比三年前深了一些,从正红变成了暗红,边缘有些起毛。但还在。她还不知道这根红绳就是她给的。他还没告诉她。不是不想说,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间。但合适的时间这种东西,好像永远也不会自己出现。就像他等了几百天也没有等到的那个时机。

他拿出手机,给司瑾茉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二吃完饭,我有件事跟你说。」

回复来得很快:「什么事?好事还是坏事?」

「看你怎么想。」

「那我先把它想成好事。反正对我来说,你说什么都是好事。晚安。周二快点到。」

他看了这条消息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晚安。」

回到家,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她把微信头像换了。新头像是一张手绘的简笔画——一只蓝色的仓鼠和一只白色的猫,并排坐着。猫在舔爪子,仓鼠在吃瓜子。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然后拿起充电器给手机充电,关灯。黑暗中空调的指示灯一闪一闪。他闭上眼睛,右手轻轻搭在左手腕上。指尖下是红绳的温度。比体温高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