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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约之前

烬屿腕中茉

司瑾茉周三才把邀请函发过来。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她在微信上说:“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不能让你白来。所以给你安排了一个任务——开展前帮我检查展区灯光。你不是眼光很毒吗?上次把市场部PPT骂得重做的那个人是谁?”

陆烬屿回:“灯光师自己不检查?”

“检查过了,但我想听你的意见。你审美在线,虽然表达方式比较粗暴。”

“哪里粗暴。”

“你说人家PPT颜色太丑。人家做了三天。”

“确实丑。”

“你看,就是这样。”

陆烬屿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继续看手里的合同。过了几秒又拿起来,点开她发来的电子邀请函。

“棱镜——当代珠宝设计邀请展”。参展设计师名单上有司瑾茉的名字,排在第四位。她的个人简介很短:司瑾茉,独立珠宝设计师,擅长将日常情感转化为可佩戴的叙事性设计。代表作《余温》系列。

代表作。她已经有代表作了他不知道。他点开《余温》系列的预览图,三件作品,一条项链一对耳钉一枚戒指。设计风格极简,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但线条的弧度很特别,像是某种温度变化的曲线图被凝固在金属里。

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素圈。内壁似乎刻了什么,但图片精度不够,看不清。和她在饭桌上说的“素圈刻字”一模一样。原来她在设计稿里已经做过了。

周四下午,助理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见老板正盯着电脑屏幕皱眉。以为他在看什么难搞的合同,走近了才发现屏幕上是一篇珠宝展的展讯报道。老板在搜自己老板在看珠宝展。助理放下文件默默退出去,决定今天绝对不犯任何错。

周五晚上,司瑾茉发消息问他明天穿什么。陆烬屿回了两个字:“正装。”她回了个哭脸:“我猜也是。你就不能穿得休闲一点?算了,正装就正装,反正你穿什么都好看。我穿新裙子,你等着看。”

陆烬屿没有回复。但他把明天要穿的西装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好。又挑了一条深色的领带,放在衬衫旁边。然后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把深色领带放回去,换了一条颜色稍微浅一点的。

做完这件事他关上衣柜,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常荒谬。为了一条领带的颜色纠结。他陆烬屿什么时候纠结过领带。

周六傍晚,陆烬屿站在穿衣镜前系袖扣。客厅的手机响了,宋祁之。

“哥,今晚有空吗?出来喝——”

“没空。”

“又没空?你最近周末老不见人。干嘛去了?”

“看展。”

“看什么展?”宋祁之那边顿了顿,然后声音里带了笑意,“珠宝设计展?陪司小姐?”

“不是陪她。她参展。”

“哦——她参展,你去捧场。这跟陪她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什么区别?”

陆烬屿想了想,没想出区别。

宋祁之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行,你继续嘴硬。对了,你穿什么去的?”

“……西装。”

“你穿西装去看展?你是去当展品吗?算了,你穿什么都像展品。记得拍几张照片发我看看,我想看看那位司小姐见到你穿正装是什么表情。”

陆烬屿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镜子前,最后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抬手看了一眼左手腕。红绳露在衬衫袖口外面,素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和这身深灰色西装完全不搭。他没有把它藏进去。

当代艺术馆今晚的灯光比平时亮了一个色温。门口立着巨大的展架,参展设计师的名字一字排开。陆烬屿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入口处排着短队,穿着礼服西装的男人和裙装的女人三三两两地交谈。他在签到台出示电子邀请函,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名字,态度忽然变得格外殷勤:“陆先生,司小姐交代过,您到了直接去VIP区,她稍后过来。”

“不用VIP。”

“可是司小姐——”

“我自己逛。”他说完就走进展厅,工作人员拿着VIP席卡愣在原地。

展厅比他想象的大。十几个设计师的展区分布在两层空间里,灯光调得很暗,只在每个展柜上方留了射灯。他在靠墙的位置找到了司瑾茉的展区。不大,但位置很好。展区上方挂着她的名字。

展柜里陈列着她的《余温》系列,实物比图片更好看。戒指的素圈在射灯下泛着细腻的哑光,内壁刻着一行极细的字,要凑近才能看清。他没有凑近,因为旁边围着一圈正在讨论工艺的参展者。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展柜玻璃上倒映出来的人影。

她大概还在后面准备,应该快要出来了。

他刚要转身去别的展区,就听到身后有人说:“这个展区的设计师我认识。上次在深圳见过,人很漂亮。叫司什么来着——对,司瑾茉。”

说话的人从展区旁边走过来,三十来岁,休闲西装,正在跟同行的人说话。陆烬屿认出了那个人。陈文轩。深圳。那个跟她一起站在滨海栈道上,她说“只是客户关系”的男人。她说是客户关系。他信。但他还是停住了脚步。

陈文轩显然也看见了他。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主动走过来伸出手:“陆总,又见面了。上次在深圳没来得及好好认识。您也来看瑾茉的展?”

“嗯。”

“我跟瑾茉合作过几个项目,一直很欣赏她的设计。这次的《余温》系列,据说灵感来源很有意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展柜里的戒指上,“听说是以‘隐忍的表达’为主题。她说是观察了某个人三年才有的灵感。”

陆烬屿没说话。

“她观察的那个人,”陈文轩偏头看他,笑容不变,“该不会是陆总吧?”

陆烬屿的目光从展柜上移开,落在陈文轩脸上。他的声音很平:“你有事吗。”

“没事,就是随便聊聊。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一个设计师用三年时间观察一个人,把对方表达感情的方式做成了一套作品。这种关注程度,不太像普通朋友。”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试探,“不过我听说陆总对司小姐的态度一直是……不冷不热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可能是我多想了。”

陆烬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陈文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上了左手腕,指腹压在红绳上,力道不算重,但指节已经开始泛白。

“她的设计很好。”他说。

“仅仅是这样?”

“你想听什么。”

陈文轩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但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想听什么。就是觉得,如果一个人花了三年时间观察你,把你藏得最深的那一面做成了一套作品——那你对她来说,应该不只是‘设计很好’这么简单。当然,这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先去别的展区逛了,陆总慢慢看。对了,瑾茉今晚很漂亮,你应该还没见到她。”

他转身走进人群。陆烬屿站在原地,右手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展厅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钢琴曲,旋律很轻。他站在展柜前,重新看向那枚戒指。素圈。内壁刻字。以“隐忍的表达”为主题。观察了某个人三年。

三年。跟她认识他的时间一样长。不,不对。她真正认识他才几个月。但如果加上那个她早就不记得的夏天,确实刚好三年。

他想起她第一次在他公司楼下堵他,拿着那根断掉的红绳说“这个是你的吧”。她那时候还不知道红绳就是她给的。不,她现在也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但她不记得的事,全被他记得。她不知道的事,全被他刻在骨头里。

“陆烬屿。”

他转过头。

司瑾茉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锁骨。她的妆比平时精致很多,眼尾拉了一条细细的眼线。她站在展厅的射灯光晕边缘,光刚好落在她肩膀上。

“你来了。”她笑着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怎么样?我的展区。灯光是我自己调的,还行吗?”

“……还行。”

“只是还行?你站在这里看了好几分钟了,我都看到了。你一直在看那枚戒指。”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展柜,“《余温》系列里我自己最喜欢这枚。素圈,内壁刻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告诉你。”她冲他眨了眨眼,“这套作品的灵感来源是一个秘密。除非有一天那个人自己发现了,否则我不会说。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那个人的表达方式很特别。不是用说的。是用一个动作。”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他的左手腕上。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陆烬屿察觉到了。因为他太熟悉被她的目光落在手腕上的感觉了。

“瑾茉!”远处有人叫她,应该是策展人。她回头应了一声,然后转回来对他说:“我得去那边打个招呼。你先随便逛逛,别走,等会儿结束了有After party,你得陪我。”

“我不参加派对。”

“不是派对,就是跟几个同行吃个饭。我答应人家了,不能一个人去,会被灌酒的。你陪我去,你往那儿一坐,谁敢灌我?”

“你闺蜜呢。”

“晚绒今天有比赛,来不了。”她扯了扯他的袖子,语气从请求变成了耍赖,“陆烬屿。你答应我的。你说你今天有空。”

“……我没说。”

“你的眼神说了。你刚才看戒指的时候那个眼神,别说陪我吃饭了,陪我去北极你都愿意。”

“不愿意。”

“你嘴上说不愿意,脚又不动。你看,你还站在这儿。”她松开他的袖子,往后退了两步,笑容里带着那种笃定的、抓到他软肋的得意,“别走。我去打个招呼就回来。”

她转身快步走向展厅另一头。墨绿色的裙摆在射灯下晃了一下,然后被人群吞没。陆烬屿站在原地,听见旁边两个来看展的女孩在小声讨论那枚戒指的设计理念。一个说“素圈内壁刻字好浪漫,不知道刻了什么”,另一个说“应该是人名吧,或者是什么特殊的日期”。

他站在展柜前,看着玻璃倒影里的自己。右手搭在左手腕上。红绳在射灯下泛着一层微光。

After party的地方在艺术馆旁边的一家私房菜馆,走路十分钟。司瑾茉挽着他的手臂走在四月的晚风里,嘴里还在念叨刚才哪个评委夸了她的作品。“赵老师说《余温》系列有叙事感,说我把情感转化得很巧妙。你知道赵老师是谁吗?国内珠宝设计界泰斗,特别严格,从来不夸人的。”

“她夸你。”

“她说‘这个设计师很会观察人’。我心想,那是因为我的观察对象特别有意思。”她偏头看他,“你知道吗,你现在走路的时候,右手还是习惯性地搭在左手腕上。不是攥,就是搭着。跟以前不一样了。”

陆烬屿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

“以前你是掐,”司瑾茉继续说,语气像在做学术汇报,“五指用力,青筋凸起,指节泛白。持续大概三到五秒,松开,然后过一会儿又攥。频率跟我和你说话的内容正相关。”

“……你还做了数据统计。”

“当然。我说了,研究你是我现阶段的主要课题。”她从手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我有个专门的文件夹,叫‘冰山观测日记’。想不想看?”

“不想。”

“骗人。你眼睛刚才往屏幕上瞟了一下。”

陆烬屿没说话。但他确实瞟了。私房菜馆的包间不大,只有一张圆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陈文轩也在。司瑾茉显然不知道陈文轩会来,进门的时候挽着陆烬屿的手臂僵了一瞬。但只是一瞬。她很快恢复了笑容,跟所有人打招呼,然后拉着陆烬屿坐在了她和陈文轩之间。

整顿饭陆烬屿都很沉默。他吃了东西,也回答了几个礼貌性的问题,但整体状态跟他平时应酬完全不同。不说话,不看人,只是坐在那里,存在感却强得让所有人都不敢忽视。坐在对面的设计师低声问司瑾茉:“你带来的这位是?”司瑾茉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整个桌子都能听到:“陆烬屿。我朋友。”

朋友。她上次在陈文轩面前也是这么介绍的。

陈文轩坐在斜对面,端着酒杯笑着说:“司小姐对‘朋友’的定义很宽泛。上次在深圳,陆总看我的眼神可不太像普通朋友会有的。”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瞬。司瑾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很轻松:“陈总今天话很多。是不是喝多了?”

“还没开始喝呢。”陈文轩笑着摇摇头,没再往下说。

陆烬屿从头到尾没有看陈文轩一眼。但在桌子下面,他握住了司瑾茉的手腕。不是攥。是握。动作很轻,轻到桌上没有第二个人察觉。他的手指圈住她纤细的腕骨,拇指刚好按在她脉搏的位置。皮肤挨着皮肤。温度贴着温度。

司瑾茉正在跟对面的设计师聊工艺,被握住手腕的那一刻,她的话顿了一秒。仅仅一秒。然后她继续说完下半句,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她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悄悄翻过来,指尖碰了碰他手背的骨节。

陆烬屿没有松手。他握着她的手腕,搁在自己膝盖上,就这样一直握到饭局结束。桌上的人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声太大,大到他怕她会通过手腕的脉搏感觉到。

散场的时候,司瑾茉说要去洗手间。陆烬屿站在私房菜馆门口等她。四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不知名花香。陈文轩最后一个走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

“陆总,刚才饭桌上我说的话别介意。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被另一个人用三年的时间观察、记录、做成作品,那她给出去的,应该不只是‘朋友’两个字。”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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