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三都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码头上的人散了大半,只剩几盏汽灯还亮着,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石板路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刘能蹲在七号泊位的缆桩旁边,脚边扔着一堆花生壳,看见张海虾从汽艇上下来,噌地站起来,差点一脚踩进海里。
“张先生!”他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张海虾身上没少什么零件,才松了口气,“你去了快四个时辰了。那岛上有什么?”
“一座宅子。”
“宅子?谁的?”
“一个姓钟的人。”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张海虾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回去再说。”
刘能愣了一下。他听出来了——张先生的声音跟走的时候不一样。不是变了,是更轻了。不是那种虚弱无力的轻,是那种脑子里正高速运转着什么东西、嘴巴只负责发出最低限度声音的轻。他知道这个状态。在南洋档案馆的时候,张海虾每次接手一个复杂案子,头三天都是这副模样,不说话,不看人,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翻卷宗,翻着翻着忽然拿起笔在纸上写几个字,写完继续翻。那时候海盐还活着。海盐遇到这种情况,从来不打扰他,只是隔一两个时辰过来放一杯茶,有时候放一个橘子,放完就走,一句话不说。
刘能看了一眼张海虾的侧脸,没来由地想起那个橘子。
回到那间石屋,张海虾在窗边坐下,把煤油灯点着,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东西。刘能凑过去瞄了一眼——青铜门,钟砚,三天,张家制度,沉默。每个词之间隔着一小段空白,像是他自己也没想清楚这些词之间到底应该用什么连起来。写完之后,他在最下面画了一个圈,外面套了一个圈。然后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
“张先生,这个圈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张海虾把本子合上,“但钟砚的扇子上画了这个图案。地下二层的档案里,那份关于云顶天宫的报告里也提到了这个图案。何胜说他在码头上见过一块石板,上面刻的也是这个图案。”
刘能挠了挠头:“所以这个圈……是张家的标志?”
“不像。如果是标志,应该到处都有。但这个东西只在特定的东西上出现。”张海虾的手指在本子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更像是一个符号——代表某种特定的东西。一个地方,一件物品,或者……一扇门。”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
接下来两天,张海虾没有再去码头。他就待在石屋里,有时候翻翻那份勘察报告,有时候拿出本子来写几行字,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窗边看海。刘能一开始还陪着,后来实在闷得慌,跑出去在村子里转了一圈,跟码头上卖鱼丸的老头聊了一下午。老头说这个村子以前不叫南澳村,叫沉船澳,因为门口这片海里少说沉了十几条船,从明朝沉到民国,什么年代的都有。刘能问他为什么沉的,老头说不是台风,不是触礁,是水底下有东西。刘能追问什么东西,老头就开始装聋,只顾捞锅里的鱼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