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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发

海盐身死,黑虾屠尽仇敌求复生

王德发住在码头区的一间出租屋里。

那地方不好找。张海虾和刘能拐了三条巷子,问了两个坐在路边剥槟榔的老太太,才在一排歪歪扭扭的木楼里找到门牌号。楼道里黑漆漆的,灯早就坏了,墙皮翘得像翻开的伤口,空气里一股鱼腥味混着煤油炉子的味道。

刘能皱着眉头在前面开路,差点一脚踩空。

“这地方能住人?”他嘟囔了一句。

张海虾没接话。他绕过刘能,径直走到三楼最里面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三下。

里面有动静了。脚步声拖拖沓沓的,然后是门锁咔哒一声,门开了半条缝。缝里露出一张脸——四十出头,瘦,颧骨很高,眼珠子转得飞快。

王德发。

他看见张海虾,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种笑跟昨晚电话里的笑一样,干巴巴的,堆在嘴角两边,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张哥,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

张海虾推开门走了进去。

不是粗暴地推,就是很自然地推开,像进自己家一样。王德发被那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带得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堆起来。

“坐,坐。地方小,别嫌弃。”

房间确实小。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桌上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账本、烟盒、半个吃剩的烧饼、还有几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铁盒子。

张海虾没坐。他站在屋子中间,扫了一眼四周。

“东西呢。”

“什么东西?”王德发眨眨眼。

“昨天晚上你说要给我的东西。”

“哦,那个。”王德发拍了拍脑袋,走到桌前开始翻那堆杂物,“我昨晚找了好久,有些东西都压在箱底了。张哥你也知道,我干这行得留个心眼,不能什么东西都摆在外头——”

他从纸箱里翻出一个信封,又从抽屉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条,一边翻一边嘴里不停:“这个是那年老渔民给我的海图,这个是我后来找人查的水文资料,还有这个——”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摊,转身朝张海虾笑了笑:“都在这里了。张哥你自己看。”

张海虾没看桌子。

他看着王德发。

“还有呢。”

“什么还有?”

“你昨晚说的,当添头卖给我的那些。”

王德发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就一下,很快,但张海虾看到了。

“张哥,有些事太久了,我也记不太清——”

“那我来帮你回忆。”张海虾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平平的,实实的,“三年前你卖给我那份情报的时候,跟我说是老渔民的原话。但昨天你又说,那老渔民知道的不多,你当添头卖给我的。”

他停了半拍。

“一份情报,经了你的手,被你拆成两半卖。一半是‘老渔民原话’,一半是‘添头’。那中间被你扣下的那一半,是什么?”

王德发的笑容挂不住了。

“张哥,你这话说的——大家都是出来混饭吃的,留点信息赚点差价,不都是常事嘛。再说了,都三年了,你现在翻这个旧账有什么意思——”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张海虾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不快,不大,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

但王德发后退了两步。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后退。脚自己动的,好像身体比脑子更早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不对。等他后背撞上墙角那堆纸箱的时候,退无可退了。

他才意识到自己从开门到现在一直在说话,一直在笑,一直想把气氛搞轻松。

但那个人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不是冷漠。冷漠起码还有情绪。那是一种彻底的平静,像一潭死水里倒映出来的月亮,看着近,其实底下什么都没有。

王德发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认识张海虾三年了。从前那个张科长,做事一板一眼,讲规矩,讲证据,连问话都是先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偶尔被海盐逗急了,还会无奈地笑一下。

眼前这个人不是张科长。

张科长不会半夜上门。张科长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张科长的眼睛不会这么亮——不是那种精神焕发的亮,是另一种,像刀刃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你看见了,但你已经来不及躲了。

“王德发。”张海虾叫他的名字。

“哎……哎。”

“三年前那份情报,除了老渔民,你还从谁手里拿过东西。”

“没了,真的没了——”

“那你告诉我,一个平潭的老渔民,为什么会知道海底墓的铁索结构?”

王德发愣住了。1

段评

这张力看得我手心冒汗啊

“什么铁索——”

“那座墓里有七十二根铁索,环环相扣,是战国时期的机关术。这种技术,别说一个打鱼的,就是南洋档案馆的考古专家,翻遍资料也未必能说清楚。但你卖给我的情报里,明确提到了‘悬空墓室’和‘链式支撑’。”

张海虾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王德发没退,不是不想退,是没地方退了。

“一个老渔民,知道墓室的支撑结构。你不觉得奇怪吗。”

王德发的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所以我就在想,”张海虾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平,“会不会是有人先把这些信息告诉了你,让你混在老渔民的情报里一起卖给我。这样一来,就算将来有人追查,也只会追到那个死掉的渔民身上,查不到你,更查不到你背后的那个人。”

“张哥,这话可不能乱说——”王德发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王德发就一小情报贩子,赚点糊口钱,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你刚才说你是小情报贩子。”

“对啊,本来就是——”

“那你怎么知道这份情报最后会到我手上。”

王德发的嘴巴张开,没合上。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码头区的凌晨开始有了动静,远处传来渔船发动机的突突声,楼下的老太太在喊谁的名字,隔壁有人在煮早饭,锅铲刮铁锅的声音刺啦刺啦的。

但这些声音都隔得很远。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墙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一跳一跳的,把王德发的影子钉在墙上。

“张哥,”王德发的声音终于变了,变干了,变低了,“我当时真就是随便卖的。你说谁买,那不是你找来我的吗——”

“是我找你,还是你把消息放给我的线人?”

王德发不说话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煤油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张海虾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海图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外套口袋。又把那几张纸条也收了。

“你可以不说。”他说,“但我会再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刘能让开路,也跟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海虾停了。

他没有回头。

“王德发。”

“……”

“你背后那个人,是不是姓张。”

沉默。

“你不用回答。”

张海虾拉开门,走了出去。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差点灭了。王德发一个人站在墙角,盯着那扇半开着的门,一动不动。

他听见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一声一声,不急不缓,直到被楼外的嘈杂吞没。然后他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墙上,又湿又凉。

他想起刚才张海虾问的那句话。

姓张。

王德发把手伸进衣服里层,摸到一个东西——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张。

他把铜牌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楼下,张海虾走出了木楼。天边已经开始泛青,海港的方向雾气很重,码头上的苦力已经开始卸货了,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喊着号子。空气里混着海腥味和柴油味,还有一种甜腻的腐烂的味道,不知道是从哪个水沟里翻上来的。

刘能忍不住问:“张先生,他明显在瞒东西。就这么走了?”

“他会来找我的。”

“你怎么知道?”

张海虾没有直接回答。他站在巷口,看着远处被晨雾裹住的海面,好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刚才退了两步。”

“什么?”

“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退。”

他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摸了摸那把佩枪。枪身的弹痕硌着指尖,粗粝的,冰凉的。然后他收回手,整了整衣领。

“去平潭。”

“现在?”

“现在。”

他走向码头方向,步伐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路边的凤凰花落了一地,被他踩过去,花瓣碾碎在鞋底,染出一朵朵暗红色的印子。刘能快步跟上,踩过那些碎花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那颜色很像血。

但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