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虾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南洋档案馆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洋房,白天看着还算气派,到了晚上就显出几分破败来。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忽明忽暗,照得墙上的水渍像一张张模糊的脸。
张海虾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他走了一路,声控灯亮了一路,灭了一路。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已经全黑了。
他没开灯。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桌上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海盐的橘子皮还在烟灰缸旁边搁着,已经干了,蜷成一小团褐色的东西。
张海虾看了那团橘子皮一眼,然后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是南洋饼干厂的旧包装盒,铁皮已经磨花了。他打开,里面是一沓纸,大小不一,有信纸,有便签,还有一些撕下来的报纸边角。
他拿出一张。纸上有密密麻麻的字,是他自己的笔迹,记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
日期是三年前。名字是王德发。
他又抽出第二张。
日期是两年前。名字是何老六。
第三张。一年前。陈阿炳。
第四张。半年前。林水生。
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有些人的名字后面画着叉,有些画着圈,有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问号。
这些名字,都是那座墓的情报来源。
那座海底古墓的消息,是一点一点拼出来的。从第一个可疑的渔民报告,到水文探测的异常数据,再到那次差点要了海盐命的探洞——所有的情报,都从不同的人手里流过来,经过不知道多少道转手,最后变成他桌上的一份行动命令。
当初他觉得这些情报虽然零碎,但互相印证,可信度很高。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一个墓,七十二根铁索,战国时期的机关术,被原封不动地从内陆搬到南洋海底。这种工程规模,这种技术水平,不是小打小闹的盗墓团伙能搞出来的。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盘。
而那些零碎的情报,看起来像是从不同源头漏出来的,其实呢?
有人想让他们去。
有人把他们一步一步引到了那座墓里。
张海虾把铁盒子盖上,放回抽屉里。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在地下二层档案室里偷偷撕下来的半页纸。
纸上只有一段话,不是原报告的内容,而是他后来翻到的一张夹在档案里的小纸条。纸条已经泛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云顶天宫,青铜门,张家人。”
铅笔字很淡,像是随手记的,写完就忘了拿出来,被一起封进了档案袋里。
张家人。
张海虾看着这三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姓张。海盐也姓张。南洋这一带的张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姓氏有什么特别。但地下二层那些档案里,至少有四份都指向一个事实——有一个“张家”,不是普通的家族。
而他们做出来的事,也不像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
张海虾把纸条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和那把佩枪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操场上没有人。南洋的夜又闷又湿,连知了都不叫了。远处海港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火,被夜雾裹着,像一颗快要灭了的烟头。
他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马厅长问他那句话说得很对——海盐要是知道,不会让他这么干的。
海盐这个人,看着不着调,其实比谁都心软。军校的时候跟人打架,打赢了还要把人扶起来问一句“疼不疼”。在街上看见要饭的,能把兜里最后一个铜板掏出去,然后回头跟张海虾借钱吃饭。
要是海盐还活着,知道他为了查那座墓,连南洋档案馆的徽章都扔了——
“虾仔你疯了是吧?至于吗?不就是一座破墓嘛,炸都炸了,你还查什么查?”
张海虾几乎能听到他说这话的语气。眉毛一挑,嘴角一歪,带着那种欠揍的、满不在乎的笑。
然后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把橘子瓣往他嘴里一塞,说:“行了行了,我陪你去。”
张海虾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个干了的橘子皮,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小心地放进了铁盒子里,和其他那些纸片放在一起。
盖上盖子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是个沙哑的声音。
“喂?”
“是我。”张海虾说。
“张科长?”那头的声音有点惊讶,“这么晚了——”
“我已经不是科长了。”
对面沉默了一瞬。
“你找我有事?”声音里的客套少了,多了几分谨慎。
“王德发,”张海虾说,“三年前你卖给我一份情报,关于一个海底古墓的。你说那是你从福建一个老渔民嘴里套出来的。”
“啊……好像是。怎么了?”
“那个老渔民现在还活着吗?”
“死了。去年。掉海里淹死的。”
“他住哪儿?”
“平潭。你怎么问这个——”
“给我地址。”
王德发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不太自然:“张……张哥,都三年前的事了,你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有点——”
“地址。”
那个笑声停了。
“我给你找找。但张哥,我跟你说实话,那个老渔民知道的不多,我当时也是当个添头卖给你的——”
“那就把你知道的添头都说一遍。”
张海虾的声音始终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个医生在问病人哪里疼。
但王德发认识他三年了,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行。”王德发咽了口唾沫,“明天?”
“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是一串地址。张海虾记下来,又问了几句细节,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张哥。”王德发最后忽然叫住他,“我能问一句吗?”
“问。”
“是不是跟海盐有关?”
张海虾没有回答。
“我就随便问问,你别多想——”王德发干笑两声,“那你忙,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找我——”
张海虾挂了电话。
他把地址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干净衬衣,一套便装,把身上的军装换下来。
军装叠得很整齐,放在椅背上。南洋档案馆的鹰徽还别在胸口的位置,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冷光。
他没有再看那件军装一眼。
出门的时候,刘能还在走廊里等着。靠在墙上,快睡着了,听见门响,一个激灵站起来。
“长官?”
“叫我的名字就行。我已经不是长官了。”
刘能愣了一下:“那……张先生?”
张海虾没有纠正。
他往楼梯口走,刘能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张先生,咱们这是去哪儿?”
张海虾的脚步没有停。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一步一步踏亮,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算旧账。”
他推开一楼的大门。外面是南洋闷热的夜,空气粘稠得像能挤出水来。远处海港的灯火还在闪,凤凰花被风吹落了几瓣,落在台阶上,落在张海虾的肩上。
他迈步走进夜色里,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石子。
刘能站在门口,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下午在档案室门口看到的那双眼——那双眼睛里有火。
但那是什么样的火啊。
不是烧得轰轰烈烈的那种。是闷着的,像地下的煤层着了,从里面烧出来,看不见火苗,只有热。那种能把人骨头烧成灰的热。
刘能打了个寒颤。
他把门带上,小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