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苍身上的酒味并不难闻,不是那些工业酒精勾兑酒的味道,更像是桂花发酵后天然的香甜味。
阿苍眼神有些迷离,不过看起来还有神志。
她进了门照例先拜了拜供奉的武神像,然后拿起三炷香,正要往香炉里插,却发现了里面已经燃尽的三炷短香。
“你插的?”阿苍转身问。
秋南点点头。
阿苍愣了一下。
她拜完武神后,进了房间。
她眼神扫过桌面,几乎是一瞬间就发现抽屉被动过了。
她拉开抽屉,只见那张小小人物画像放在最上面。
“你动我东西了?”阿苍看向站在屋外的秋南,面有愠色。
秋南还想解释,但是一看阿苍的神情,就知道今天的事不能善了了。
她闭了闭眼,做了做心理建设,猛地走进了房间,站在阿苍的面前。
阿苍一惊,满脸不解。
秋南一把拽住阿苍的领子,迫使她低下头。
“秦……苍?”她慢慢道。
阿苍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秋南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了阿苍的嘴唇。
几秒后,秋南松开了阿苍。
“我们以前就认识,对吗?”
阿苍没有说话,微微俯下身,接着一把按住秋南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下去。
“呜呜……”秋南想推开阿苍,却只是徒劳。
阿苍左手一挥,几米外的屋门“咚”地合上了。
阿苍送开秋南的嘴唇,将她抱上了床。
秋南转身想跑,却被阿苍拽着脚踝拖了回来。
“阿苍!阿苍!”眼见着场面就要失控,秋南一迭声地叫着。
阿苍却充耳不闻。
就在阿苍欺身而上的一瞬间,秋南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听到哭声,阿苍眼神恢复了一瞬清明。
她看清了眼前之人,不是那个朝思夜想的夏岚,而是那个,长的和夏岚很像的小姑娘。
阿苍平复了一下心绪,却并没有从秋南身上下去。
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些事情,也许并不是巧合。
二人沉默半晌,阿苍突然一把抓住了秋南的领子。
“让我看看你究竟是谁。”阿苍道。
下一秒,她眼中重瞳又现——正如两人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
阿苍凝神,看到秋南身后出现了一扇朴素的木门,打开门,里面是一条漆黑的通道。
阿苍皱眉,打了一个响指,怀中的秋南立刻失去了意识。
秋南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置于一条漆黑的通道。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高个的女生——正是阿苍。
“你醒了。”
“这是什么地方?”秋南问。
“你身后的门里。”阿苍道。
“我身后?”秋南奇怪地往身后看了看,却什么都没看到。
阿苍也不多解释,转身就往前方走去。
秋南连忙跟上。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
两人向着光亮走去,走出了通道。
外面天光刺眼。
秋南再回头,却发现通道已经消失。
二人走出的地方,变成了一扇古朴的木门。
她回过头环视一圈,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充满禅意的小院子里。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小院中间的一棵血色的菩提树。
“这就是……”
“血菩提。”阿苍道。
“原来这就是你容易招惹鬼怪的原因。”她眯眼道。
“不是因为……八字合阴吗?”秋南疑惑道。
阿苍勾唇笑了:“骗你的,这你也信。我当时与你不过萍水之交,哪里知道你的生辰八字。”
秋南气结。
阿苍围着血菩提转了一圈,自言自语道:“不过,你这里怎么会有血菩提。”
秋南望着直冲天际的大树,心里突然涌出了一阵冲动。
她不可抑制地向血菩提走去,下一秒,她的手掌摸上了粗粝的树皮。
阿苍猛地回头:“不要……”
已经来不及了,在秋南摸上血菩提的一瞬间,整个空间轰然震颤,血菩提里爆发出了一圈圈黑色的咒文。
阿苍扑了过去,手指却穿透了黑色的咒文。
黑色咒文缠绕在秋南身上,一寸一寸裹紧,直到她全身的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接着,黑色咒文如同液体般,渗入了秋南的身体。
秋南身体一软,面朝下重重倒在了地上。
阿苍胸口剧烈起伏,这些咒文,与当年夏岚所受诅咒相同。
她俯身想把秋南扶起来,却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手下一软。
是夏岚。
秋南的脸,变成了她朝思夜想的爱人的面庞。
她猛然想起了当初夏岚受到诅咒后,自己访遍大江南北找解决之法时,一个疯和尚对她说的话。
“血菩提的诅咒,可以让人不死不灭,永生永世都受其灾祸。”
当时的她并不明白,可是现在,看到了秋南的脸,她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不死不灭”,是不是意味着,夏岚其实从未真正死去。
可是当年她是眼睁睁看着夏岚的肉身支离破碎,化作尘烟的……
阿苍瞬间醍醐灌顶,或许,这就是夏岚外形和性格都发生了改变,并且失去了所有记忆的原因。
正当阿苍思绪万千时,她怀里的秋南,不,应该叫夏岚了,悠悠醒转。
夏岚眼神慢慢聚焦,在看清眼前人的面孔的一瞬间,她猛地睁大了眼睛,迟疑道:“你是……”
秦苍用力抱紧夏岚:“小岚,我是秦苍啊。”
夏岚呆愣在原地:“你……可我不是死了吗……发生了什么?”
“是我把你复活了。”秦苍轻声道。
三百年前。
层峦叠嶂被晨雾轻笼,青灰色山脊在乳白雾气中时隐时现,像是一幅未干的水墨长卷。
山尖时而探出,时而被漫上来的云絮吞没,远近明暗,瞬息万变。
雾遥山巅,住着远离尘世的师徒四人。
师父名叫温晏山,在佛禅和玄学届都享有盛名。
大师姐名夏岚,性格安静温柔,明明是大师姐,却没有什么师姐的架子。
二师姐名秦苍,性格张扬,在师兄弟三人中算是最不务正业的一位,学业不精,唯对美食情有独钟。
三师弟名云知川,性格谦逊,是温晏山三个徒弟中最勤奋好学的一位,后成为了温晏山真正的传承人。
师徒四人原本宁静惬意的生活,却在一天夜里被打破了。
这天夜里,夏岚拖着满身疲惫回到了雾遥山。
彼时她正外出降魔归来,照例先去向温晏山请安。
她走进温晏山的房间,躬身请安,再一抬头,却看到了温晏山近乎目眦尽裂的惊悚神情。
夏岚一愣。
“你去了哪里?”温晏山颤抖着声音问道。
“我去处理了有关血菩提的一个妖魔事件。”夏岚如实汇报道。
温晏山跌坐在凳子上:“我看到……你身上环绕着强烈的诅咒。”
夏岚瞪大了眼睛。
这之后,夏岚的身体素质日益下降,渐渐瘦脱了人形。
师徒几人四处寻找解决之法,却只是徒劳。
终于,在几个月后的一天,秦苍来到了温晏山前,请愿远走他乡,寻求解开诅咒之法。
温晏山知道夏岚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很有可能根本等不到秦苍归来;再者,秦苍此去凶险,夏岚已经灯枯油尽,温晏山不愿意再失去一名弟子。
所以他果断拒绝了秦苍。
秦苍第一次当面违抗了温晏山的命令,师徒二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最后,温晏山只冷冷撂下了一句话:
“如果你执意要下山,那我温晏山的座下,就再也没有你这个弟子。”
秦苍眼含热泪,向温晏山重重磕下三个响头,还是决定离开雾遥山。
之后她又向夏岚作了告别。
夏岚也坚决反对她的做法,争吵中,夏岚随手抄起了桌上的一个卷轴,砸向秦苍。
出人意料的是,秦苍并没有闪躲,任由卷轴砸上了自己。
卷轴锋利的边缘划伤了秦苍的眼角,鲜红的血液缓缓流下。
夏岚愣住了。
秦苍伸手擦了擦眼角。
擦去了血。
和泪。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雾遥山。
秦苍访遍大江南北,学到了各种新奇的东西,其中包括长生不死的术法。
但是最终,她也没有找到破解诅咒的办法。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雾遥山,想再见夏岚最后一面。
可当她回到了雾遥山,却发现那里早已被荒草覆盖,罕有人迹。
原本讲习的讲坛,变成了三个小小的坟坑。
坑里没有尸骨,只有师徒三人留下的遗书。
秦苍在山上等了好几个月,也没有等回她的师父、师姐和师弟。
她终于接受了他们早已遭遇不测的事实。
最终,她立下了三个人的墓碑,刻上了碑文。
唯独面对夏岚的墓碑,她只刻下了第一个笔画。
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和夏岚的关系。
师姐和师妹?
还是……
这之后,秦苍再次访问大江南北。
只不过这次,他寻找的不是解除诅咒的方法,而是死人复生的术法。
她还是难以释怀。
她要复活夏岚。
同时,她作为温晏山唯一幸存的一个弟子,她要将温晏山一脉的术法传承下去。
在百年生命中,她收过无数弟子,温晏山一脉重新繁荣。
至此,便是当年发生的所有事。
沉默半晌,夏岚反过来紧紧抱住秦苍。
“我一直在等你,”夏岚轻声道,“当年师父和师弟为我破解诅咒时受到反噬,弥留之际,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我们都在等你。”夏岚道。
秦苍低下头,眼泪夺眶而出。
正当两人沉浸在相逢的喜极而泣时,突然,夏岚偏过头,重重咳出了一口血。
秦苍呆愣在原地。
她想起来了:
“血菩提的诅咒,可以让人不死不灭,永生永世都受其灾祸。”
刚才她只注意到了“不死不灭”,可是,最重要的是,夏岚还要“永生永世都受其灾祸”。
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