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兴冶不在通衢大道旁,它藏在京西三十里铁炉沟的褶皱里,像一块溃烂的疮疤。
消息是裴绝的人送来的,依旧不见人影,只有一枚冰凉的铜钱从窗缝滚落,底下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墨迹凌厉:“铁炉沟,福兴冶,赵哑,灶膛有格。速取。”
一个“速”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捏着纸条,指节泛白。义庄之后,裴绝在逼我。他给我鱼饵,也给我钓竿,现在,他要我立刻下水,看看我是会被大鱼拖走,还是能把他要的鱼甩上岸。
此次不能再带青黛翠缕,她们太显眼,心也软。我从外院挑了两个最缄默、手上有功夫的护院,赵武和陈七。我自己换上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灶灰,将长发紧束,扮作赵武的哑巴兄弟。裴绝的纸条特意点了“赵哑”,我若开口,便是破绽。
铁炉沟的气味比想象中更糟,硫磺、铁锈、还有尸体腐败的甜腥气混在一起。福兴冶的院墙高得反常,门口两个守卫眼神活络,绝非普通匠人。烟囱日夜喷吐黑烟,打铁声沉闷如垂死者的心跳。
赵武上前,按我吩咐,递上一块碎银,粗声粗气:“哥几个辛苦,俺们是西山大营来采铁的,想见赵掌柜,看看‘北境特供’的货色。”
“北境特供”四字一出,守卫脸色齐变。一人接过银子,另一人转身进了院子。片刻,他回来,眼神警惕更甚:“掌柜的允了。只看,不许问,更不许碰!跟紧了!”
院里热浪逼人。几个赤膊汉子抡着大锤,汗水滴入炉膛,滋起一股白烟。角落的灶房尤为显眼,烟囱粗黑,像一根指向阴间的烟囱。守卫停在灶房外几步远,指着一堆粗糙的铁料:“就看这些!看完了滚蛋!”
我目光扫过铁料,全是废品。视线却黏在灶房虚掩的门上。门内,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忙碌,灶膛里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他忽然转身,露出半张被烧伤的脸,嘴巴歪斜,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正是赵哑巴。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猛地钉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我立刻垂下眼,装作畏缩,却用胳膊肘碰了碰赵武。赵武会意,提高嗓门抱怨:“就这破烂?也敢叫‘特供’?俺们大营可不收这号货色!”他一边骂,一边状似无意地靠近灶房几步,想看清内部结构。
赵哑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警告声,手里的火钳重重敲在灶沿上。守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我们推开:“说了不许靠近!再看,连这院子都出不去了!”
我低头,用眼角余光捕捉到赵哑巴的一个小动作——他用通条捅了捅灶膛内壁某块砖缝,动作熟练而隐秘,随即又添了一铲煤。那砖缝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深些。
就是那里!
离开福兴冶,我们在沟外树林潜伏。赵武心有余悸:“小姐,那哑巴不简单,眼神能杀人。那灶房肯定有名堂。”
我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硬闯是找死。必须等,等灶膛冷却,等赵哑巴离开。
一等便是数个时辰,直到月上中天,灶房不再冒烟,院内鼾声渐起。我带着赵武,再次潜入院内。灶膛余温尚在,但已可接近。我让赵武守住房门,自己凑近灶膛,用火折子照着那块颜色较深的砖。砖缝间,果然有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痕迹——朱砂!与柳氏账册上的批注如出一辙!
我用带来的细铁钎,小心翼翼探入砖缝上方。触到某处,感觉有微小的活动空间。我屏住呼吸,轻轻一撬。
“咔哒。”
一声轻响,那块砖向内凹进少许。我心头狂跳,继续用铁钎探入,摸索到疑似机关的结构。再一撬,又是“咯噔”一声轻响,那块砖连同旁边一块,向内翻转,露出一个约莫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几本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册子。我迅速取出,塞入怀中,然后将暗格和砖块小心复原。动作轻如鬼魅。
就在我刚退出灶房,准备撤离时,身后窝棚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硬物落地的声响。
我浑身一僵!赵哑巴没睡?!
我示意赵武噤声,两人贴墙静止。片刻后,窝棚里传来一声模糊的梦呓,再无动静。
冷汗浸透内衫。我不敢再留,带着赵武,迅速翻墙撤离,消失在铁炉沟的夜色中。
回到侯府,天已微亮。我反锁房门,点亮蜡烛,颤抖着打开油布包裹。
第一本,福兴冶流水账。三月份记录触目惊心:“三月十二,出‘精铁’二百斤,收‘安平’银四百两。经手:哑。备注:北境特供。” 与我义庄所得铁片刻字完全吻合!二百斤劣质铁,四百两雪花银!这就是贪墨的铁证!
第二本,更令人心惊。“安平会”人员名录!按地域、职责分类,密密麻麻。其中一页,画着耳后带痣的人形,旁注:“京西驿,传讯,灰石。” 正是义庄那具尸体的身份!他竟是“安平会”的传讯死士!
第三本,一本密码册!将日常词汇替换为暗语。“精铁”即“军械”,“灰石”即“死讯”,“北境特供”即“李崇(工部侍郎)”。翻到最后一页,一行炭笔字如冰锥刺入眼帘:
“七月望,玄冰泉,换‘清源’。”
七月望!不就是明日?!中元节,鬼门开!
玄冰泉!西郊别苑,裴绝亲自看守的禁地!
换“清源”?清源是什么?是清洗水源,还是……替换某种源头?一种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他们要在玄冰泉投放某种东西,污染它,或者……窃取它的核心?
我猛地合上册子,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裴绝让我查福兴冶,我查到了。但查到的,远不止账目!这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地下网络,和一个就在明日的、针对玄冰泉的惊天行动!
玄冰泉……那眼能解“暖情香”之毒,却也被裴绝严防死守的寒泉……他们要换什么?为什么要换?换来的“清源”,又是什么?
衣襟下的香囊,在这一刻,冰凉得近乎灼人。
裴绝,你让我查福兴冶,是否早已算准我会发现“安平会”和这“七月望”的密令?你让我知道玄冰泉的珍贵,如今,又让我撞见有人要染指它……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是让我去阻止,还是……让我亲眼见证你布局的收网?
还有萧景珩,他是否已嗅到了这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我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中元节的月亮惨白如纸。
明日,玄冰泉边,必将是一场血战。而我这把刚磨亮的刀,是会被祭旗,还是能斩下敌人的头颅?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已被推到了悬崖边缘。
退无可退,唯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