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义庄,在京城最破败的贫民区边缘,与乱葬岗只隔一道爬满枯藤的矮墙。
白日里这里尚且阴气森森,入夜后更是如同鬼域。我换了身灰布粗衣,脸上抹了锅底灰,将长发束进破旧的帽兜里,只带了一把匕首和火折子,独自前往。裴绝的纸条上只写了地点,未提及其他,这意味着,我需要独自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
义庄是一座废弃的祠堂改建,门楣上“普济义庄”四个字缺笔少画,在夜风中簌簌落灰。院墙倒塌大半,院内杂草丛生,几口薄皮棺材随意地停放在廊下,散发着腐朽和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的怪味。没有灯笼,只有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我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潜入。根据裴绝提供的模糊信息,“安平会”近期似乎有成员“意外”死于此地,尸体被当作无名尸暂存。我需要找到那具尸体,或许能发现些什么。
义庄内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我摸到停放大批尸体的正厅,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圈晃动,照亮了厅内景象——十几具覆盖着破烂白布的尸体停放在通铺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福尔马林和尸臭混合的气味。
我强压下胃里的翻涌,逐一查看。大多数尸体都已高度腐烂,或是面目全非,无从辨认。直到最里侧角落,一具覆盖着相对干净白布的尸体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具尸体放置的位置较为隐蔽,且白布边缘露出一截深蓝色的粗布衣袖,与旁人的破烂衣着不同。
我蹲下身,用火折子凑近,小心翼翼地揭开白布一角。
尸身是一名中年男子,面色青紫,嘴唇发乌,显然是中了一种剧烈的毒素身亡。他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右手虎口处有厚茧,像是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的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耳后有一颗极小的黑痣,而那颗黑痣上,竟穿着一枚用极细银丝穿起的、米粒大小的灰色石子!
我心头一跳。这特征,与裴绝提供的、关于“安平会”底层成员的零星描述吻合!而且,那枚灰色石子,绝非天然,上面似乎有极细微的、人工打磨的痕迹。
我强忍着不适,仔细检查尸体。在他贴身的衣袋里,摸到一个硬硬的小物件。我将其取出,就着火折子的光一看,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粗糙的生铁片,与我在匣中见到的那块劣质弩机部件质地完全相同!铁片上,用锐器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福兴……三月……二百……”
福兴!正是裴绝账册中提到的那个劣质铁料来源——“福兴冶”!三月,可能是交货月份。二百,可能是数量,或者……银两数?
这具尸体,很可能就是“安平会”负责运送这批劣质铁料的人员之一!他死于毒杀,尸体被秘密运来义庄,就是为了掩盖“福兴冶”与“安平会”之间的勾当!
我心中狂跳,这发现太重要了!这直接将劣质军械的源头,与“安平会”这个地下组织联系了起来!我迅速将铁片和那枚带石子的耳饰收好,准备将尸体恢复原状。
就在我即将重新盖好白布的瞬间,义庄破败的大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用刀鞘拨开了门闩。
有人来了!而且,绝非善类!
我立刻吹熄火折子,整个人缩进最里侧两口棺材之间的狭窄阴影里,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极力放缓。
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借着从破屋顶漏下的月光,我看见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进正厅。他们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动作矫健,显然是练家子。为首一人,身形修长,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如鹰,即使蒙面,也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气质——这气质,我不久前才在三皇子萧景珩身上感受过!
果然是他!他也查到了义庄!
另外两人,则明显是护卫,一左一右护着那为首之人,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那为首之人(我几乎能肯定就是萧景珩)径直走向我刚才查看的那具尸体,掀开白布,低头查看。他看得极仔细,尤其注意到了死者耳后的石子,以及虎口的茧子。他伸手,在尸体衣襟里摸索片刻,脸色似乎沉了沉——显然,我取走的铁片和耳饰,让他扑了个空。
“殿下,东西不见了。”一名护卫低声道。
萧景珩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有人先我们一步。手法干净,未留痕迹。看来,这义庄,不止我们盯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另一名护卫道:“要不要搜?附近或许还有痕迹。”
萧景珩摇头,目光却如电般扫过我藏身的角落,那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落在我身上,让我背脊瞬间绷紧。“不必。能悄无声息地取走东西,又能不被我们发现,对方要么是顶尖高手,要么……对这里极为熟悉。搜,只会打草惊蛇。”他顿了顿,看向那具尸体,眼神幽深,“‘安平会’……‘福兴冶’……好,很好。沈辞玉,是你吗?还是……你背后那位?”
他竟直接猜到了我!或者说,猜到了与沈家有关的人!
我心跳如鼓,却死死一动不动。衣襟下的香囊传来熟悉的微凉,仿佛在提醒我保持冷静。
萧景珩又看了那尸体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把尸体处理了,干净些。这里留不得。”他吩咐道,随即转身,带着两名护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义庄,如同他们来时一般突兀。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我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萧景珩果然不简单,他不仅查到了义庄,还精准地猜到了可能与我有关!他最后那句吩咐,“把尸体处理了”,更是冷酷——他要彻底抹去这条线索!
我不能再留。迅速将一切恢复原状,我借着阴影的掩护,同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义庄。
回到侯府,我第一时间将门窗闩死,点亮蜡烛,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块粗糙的铁片和那枚诡异的耳饰。铁片冰冷,耳饰上的石子在烛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灰光。
萧景珩出现了,他不仅查到了“安平会”,还猜到了我。他成了新的变数,也可能是新的……对手,或者,潜在的合作者?但他处理尸体的冷酷手段,让我对他绝无好感。
而裴绝……他让我来义庄,是算准了萧景珩也会来吗?是让我与他撞上,看看我的应变,还是……让我亲眼见识一下萧景珩的手段?
我拿起那枚耳饰,对着烛火细看。那灰色石子上,似乎有极细微的纹路,像是一个残缺的“安”字,又像一个扭曲的“平”字。这或许是“安平会”的身份标识?
还有铁片上的刻字:“福兴……三月……二百……”。这信息太模糊,无法直接作为证据。但结合裴绝提供的账目,若能找到“福兴冶”三月份的出货记录,与之对应,便是铁证!
我走到案前,铺开纸张,将今夜的发现一一记录下来。然后,我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李崇,萧景珩。
李崇,是明面上的贪墨者,是靶子。
萧景珩,是暗中窥伺的竞争者,是隐患。
而裴绝,是执刀者,也是悬在我头顶的利剑。
我握紧了笔,指节泛白。
义庄一行,收获巨大,风险也同样巨大。我拿到了关键物证,却也彻底暴露在萧景珩的视野之下。接下来,我必须更加小心,同时也要加快步伐。
福兴冶……我需要知道它的确切位置,以及三月份的出货详情。这可能需要裴绝的进一步协助,也需要我动用沈家尚存的、潜伏在底层的人脉。
还有沈崇山,他今日被我“驯服”,但谁知道他能安静多久?必须持续施压,让他彻底断绝与外界联系的念头。
我吹熄蜡烛,在黑暗中静坐。窗外,天色将明。
新的一天,将是更激烈的博弈。
萧景珩,你既已入局,便休想轻易抽身。
裴绝,你给我的路,我会走下去,但如何走,走到哪一步,由我自己决定。
这把刀,我要用它,斩开这漫天罗网,也……斩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