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那天灿焕提前到了摄影棚。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棚里还在布灯,有人在调整背景板的位置,深灰色的布料被拉平,边缘用夹子固定在金属架上。
他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了一圈四周的环境,然后低头翻了一下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站起来去了一趟化妆间。
化妆台前只有他一个人,他坐下来面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把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拨了一下,又放下了。
摄影师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调整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好之后他站起来走到背景板前面,摄影助理正在测量光线强度,他在旁边等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摄影师从镜头后面看了他一下,说:“你先放松。今天不赶,慢慢拍。”
第一组照片是半身近景,斜侧光,拍摄要求相对简单。
摄影师让他侧身看向镜头,保持目光平视。
灿焕照做了,快门响了几次之后,摄影师从取景框后面抬起眼来看他,调整了一下构图的方向,说:“目光可以再放松一点,别太用力。”
灿焕调整了一下注视方向,但那一瞬间的严肃感没有完全消退。
快门声再次响起,他听到摄影师说:“再来一次,自然一点。”
他在心里调整了几次,换了几个姿势和角度,摄影师指出一些需要调整的地方,他逐一配合,但仍然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组是全身照。
摄影师让他站在窗边,以自然光作为主光源,配合室内灯光的补光效果,营造一种明暗过渡较大的对比效果。
摄影师让他靠在窗框上,看向镜头的方向。
光线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他一侧的轮廓,另一侧落在阴影里。
快门响了几次,然后摄影师停下来看了一眼回放,没有评价好坏,只是说:“你稍微放松一点。”
灿焕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手腕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重新看向镜头,那道目光落向镜头的方向时略微偏了一度,像是正在确认拍摄的方向,而不是看着某个固定的点。
快门又响了几次,然后停了下来。
摄影师低头翻了一会儿显示屏,指尖在屏幕边缘滑过,说:“休息一下。”
灿焕从窗边走开,在墙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拿不准刚才的拍摄效果如何,只是坐着。
有人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拧开。
化妆师过来补了一下妆,用粉扑在鼻梁两侧轻按了两下,整理了一下他领口的角度,然后退开了。
他坐在折叠椅上,手指搁在瓶盖边缘没有旋动,视线落在面前那片深灰色背景布的褶皱处,那些褶皱沿着布料下垂的方向延伸,形成几道平行的细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光偏冷,墙面是浅灰色的瓷砖。
灿焕站在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水流声持续了一段时间,他伸手接了一捧水泼到脸上,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
他直起身来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上挂着水珠,刘海被水沾湿了一些,贴在前额边缘,他伸手把湿的发丝拨开,然后视线落在镜中自己的眼睛上,停了几秒。
他想起有一天在走廊里与李逸京相遇的情景。
那天傍晚走廊光线昏黄,对方的面容在逆光中轮廓清晰,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时没有刻意停留,也没有刻意回避,是一种很自然的注视,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会发光的东西正在那里。
那种目光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也不需要对结果进行反复推敲,只是看见了,然后确认了。
灿焕站在洗手台前,手指搭在台面边缘,指尖按着微凉的瓷砖面,保持着这个姿势停留了片刻。
他重新走回摄影区,穿过布灯支架和线缆之间,回到窗边。
摄影师正在调整光圈参数,没有抬头,说:“准备好了吗?”
灿焕说:“嗯。”
然后他站到了窗边那个位置。
他没急着看镜头,先站了一会儿,让身体适应那个位置的光线分布。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手指平放着,没有攥紧。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镜头,目光在接触镜头之前短暂地停了一下,像是越过它落到了更远的位置,然后才收回到镜头的方向。
那道目光安静地落下来,摄影师按下了快门。
快门的声音在空旷的棚里持续响了几次。
摄影师没有喊停,也没有说“再来一次”,他继续拍了几张,然后停下来翻看回放,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灿焕,说:“好了,这组可以了。”
那张照片最后被选为《NOIR银幕》当年最佳封面之一。
照片里灿焕偏着头看向镜头,目光平静,没有刻意摆出力度,也没有刻意放松,自然的,像在等一个人走过来,朝着光的方向,持续而稳定地到达画面边缘,然后停在那里,被光线接住。
拍摄结束之后灿焕把外套穿上了,拉链拉到一半。
他正准备把手机掏出来看看时间,秋英英从棚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纸袋,走到他面前递过来。
“李会长让人送来的,说是你上次在车里提过想喝的牌子。”
灿焕把纸袋接过来掂了掂,纸袋里是一小罐东西,标签上印着他没看过的品牌名。
他没有当场拆开,把纸袋放在椅子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把外套穿好,拉链拉到顶。
他拿起纸袋往门口走,脚步不快不慢,经过背景板边缘时他侧头看了一眼那张深灰色的布料,它已经被收起来了一角,不完整地摊在地面上。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外走了。
那张照片被洗出来之后,装裱进了凌镜艺人资料室的档案夹,灰色硬壳封面,没有标注年份。
后来偶尔有人翻到它时,评价大多集中在那道目光上,有人说它“沉静”,也有人说它“像在等什么”,但那句话没有被写进任何正式的文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