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密谈，夜半风波起

第五章

我缓缓站起身，疑惑地走向门口。整个教室几十双眼睛的目光尽数落在我的身上。我没有多做磨蹭，迈步穿过一排排课桌，来到教室门口。我心中思绪万千，万万没想到刘意宏会直接跑到我们班来找我。难道是傍晚楼下那场对峙，他心里憋着怨气，打算上来找我的麻烦？我忐忑不安地抬眼看向他。

此刻他就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晚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衬得他模样清秀俊朗。可我内心反倒愈发紧张，生怕突发变故。原本教室里嘈杂的议论声，霎时间安静了大半。不少同学都注意到门口的动静，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同桌也瞬间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目光直勾勾盯着门外的我们二人。

刘意宏轻轻一笑，余晖洒落在他身上，看着阳光爽朗。他缓缓开口：“李伟明，你没事吧。实在不好意思。”

我心里暗自纳闷，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傍晚匆忙对峙，气氛紧绷，我当时也没多想，索性开门见山问道：“没事。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这句直截了当的问话反倒让刘意宏微微一愣，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抬眼直直注视着他的双眼。片刻之后，他回过神，依旧笑呵呵地说道：“这里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我们借一步说话。”

说完，他朝着一处楼梯口走去。我沉默不语，默默跟在他身后。等走远之后，班里的喧闹声彻底听不见，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看向我。

“今天傍晚的事，多谢你出面解围。”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客套敷衍，也听不出几分真心。

我假装一头雾水：“谈不上谢，我只是从中调和，不想眼睁睁看着你们两个人当场动手。”

其实我心里清清楚楚他道谢的缘由，只是故意装作不懂，借此试探他的心思。往后若是想要拉拢关系做朋友，便能掂量出他为人城府深浅。

听完我的回答，刘意宏神色没有变化，目光紧紧盯着我的双眼，仿佛想要将我整个人看穿。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倘若今天没有你通风报信，此刻我大概率已经躺在医院里，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和你交谈。想必你心里清楚，孙小成打架下手极重。傍晚你见到我的时候，我身边并没有带人，单凭我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原本我安排十几个人埋伏在一楼，本打算等他下楼伺机围堵。谁料你提前跑去给他报信，整件事被你硬生生搅黄了。”

他毫不遮掩，坦白得十分干脆。

我抬眼看向他，故意问道：“既然你事先早有埋伏，做好万全准备，为何最后愿意给我面子，当场收手作罢？”

“这里面有三个原因。”刘意宏伸出三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说道。

“第一，想必你也看得出来，那天走廊孙小成一人对上五个人，根本没有使出全部实力。若是真撕破脸面硬碰硬，就算我带上十几个人，也未必能够稳稳取胜，我方这边必定会有人受伤。”

说到这里，他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声音压得更低。

“第二，你有没有仔细琢磨过，我明明可以召集更多人手，彻底压制住孙小成，可我始终没有真正下死手。”

我心头猛地一惊。没错，以他的人脉，随时可以叫来十几个人，若是再多调集人手，就算孙小成蛮力再强，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我脑子飞速运转，隐约猜到几分缘由。

刘意宏好似看穿我的心思，缓缓说道：“没错，我本意并不想与他死磕到底。我真正的想法，是想收服他，让他做我的左膀右臂。可孙小成一身傲气，性子刚烈不服管束，这样的人，又怎么甘愿屈于人下做别人的手下。说白了，我只想拉拢他，并非一心想要伤害他。”

说完，他抬眼望向我。

“第三，我看得出来你头脑灵活。你只是一名普通学生，既不混迹校外圈子，也不随意站队两边。那你为什么愿意冒着风险，跑去提醒孙小成？你到底图什么，难道是想和他交好，往后借着他的势力在学校撑腰？”

他一语道破我心底真实的念头。当初我看着孙小成强忍怒火，一心想和他结为兄弟，确实想借着对方的实力，给自己多一重依靠。我快速整理思绪，坦然开口：“你猜的没错，我确实想依靠他，在学校不受别人随意欺负。但比起依附他，我更真心想和他结拜成兄弟。我想，你的初衷其实和我差不多。”

听完这番话，刘意宏先是满脸错愕，惊讶过后神色转为欣赏，随即眼神又带上一丝惊疑，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语气略带几分慌张：“你……你难道会读心术？我心里在想什么，你怎么全都猜得出来？”

看他这副模样，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你不至于这样大惊小怪吧！”

他很快平复情绪，神色郑重起来：“今天我特意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我们两个人都是聪明人，我就不拐弯抹角。傍晚连暴怒冲动的孙小成都能被你几句话稳住心性，能做到这点的人，我从未见过。所以我想拜托你，从中帮忙调解我和他之间的矛盾。”

话音落下，他从口袋掏出几张崭新的十元纸币，递到我的面前。七十年代的十元，购买力不容小觑。

“这点钱算是酬谢，感谢你今天从中调解，拿去买点零食，改善一下伙食。”

我低头望着他递过来的钞票，并没有伸手去接。无功不受禄，事情还没有办妥，若是收下钱财，就等于欠下人情，往后早晚都要偿还。于是我轻轻摇头，认真说道：“你我都是聪明人。钱财并不能随意交换人情，这份心意我收下，钱就不必了。”

刘意宏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立马把钱收回。

可我心里暗自懊恼：我靠！我也只是客套场面话而已。家里条件本就差，哪里有不想拿钱的道理。我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他当真收了回去，而且手法那么熟练，还那么快！心里一阵惋惜。我也只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可你却一点机会都不给我！我真是服了！我当时那叫一个后悔啊。但表面依旧故作沉稳，不露半分情绪。

“可以。”他微微颔首，眼神之中带着几分赞许，“后续调解一事，今后就拜托你了。倘若你能化解我们二人之间的隔阂，往后我们三个便是兄弟。”

说完，他不再多言，轻声道别，转身缓步离开，脚步声慢慢消失在楼道深处。

我独自站在走廊窗边，晚风一阵阵拂过脸颊。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街边零星亮起昏黄的路灯。晚风轻轻吹过，拂过我心绪纷乱的脸庞。天边一队大雁排着整齐的人字队列，朝着南方缓缓飞去。许久之后，我长舒一口气，心里暗自做好打算，慢慢转身走回教学楼。

恰逢晚自习铃声响起，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纷纷拿出课本。依旧有不少同学时不时悄悄打量我。同桌见我回来，连忙压低身子凑上前，一脸好奇地低声问道：“刚才刘意宏找你干嘛？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不愧是消息灵通的八卦达人。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把方才的谈话全盘托出，简单敷衍几句。他察觉到我不愿多说，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我抬眼望向窗外，天边晕开一层暗黄色余晖，大雁依旧排着人字队形缓缓掠过。风景确实安静好看。我的视线慢慢收回，无意间落在斜侧的座位上。林小燕披散着乌黑长发，垂在双肩，一边低头写作业，一边偷偷啃着薯片，十足一个小吃货。模样平平常常，算不上出众。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眼飞快瞥了我一眼，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把薯片急忙塞进课桌抽屉，躲得飞快。若是平常，我早就上前把薯片抢过来，让她两手空空。可此刻一桩心事压在心头，沉甸甸压得我喘不过气。脑子里不停思索刘意宏托付我的这件事。想来想去，也没有万全的办法。索性不再纠结，顺其自然。

我伸手悄悄拿过那袋薯片，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不用猜也知道，此刻林小燕手里已经空空如也，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我，满脸委屈。我没有理会她的目光，反而，我一边悠哉悠哉地嚼着薯片，耳边不停传来咔嚓细碎的脆响，一边又漫不经心地听着同桌滔滔不绝地说着校内各样八卦趣闻，神色悠然散漫，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那把林小燕馋得不断吞咽口水。嘴唇微微抿紧，哈哈，真是可怜啊！

心里装着心事，时间过得格外快。平常漫长的晚自习，一晃几十分钟就悄然结束。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教室回宿舍。

刚走到教室门口，一道身影匆匆从我身前跑过。乌黑的长发随着跑动微微晃动，迎面拂来一阵淡淡的清香。是林小燕！

我下意识望向她，她察觉到我的视线，跑得更快，一路冲到楼梯口。回头瞥见我还在看她，心头一慌，脚步一迈转眼就跑没了踪影。我无奈地轻笑一声，大致猜得出她心里的小想法。

我慢慢下楼走到一楼，余光扫过一旁的小卖部，果然看见林小燕躲在墙角，正大口大口吃着薯片。她看见我，慌忙藏起零食，低下头假装没有看见。我没有上前搭话，只是淡淡一笑，转身沿着小路离开。

住校生回宿舍不能走大路，要穿过小卖部旁的小路，穿过花园，再顺着台阶上楼才能抵达宿舍楼。

刚走到花园区域，身后一声喊声传来：“等一下。”

我回头一看，是孙小成。看样子他也是回宿舍。我们二人打了声招呼，便结伴朝着宿舍楼走去。

一路上我们闲聊些日常琐事。聊着聊着，话题绕到了傍晚的事情上。孙小成语气满是愤懑：“刘意宏胆子真是越来越大，居然敢带人埋伏堵我。今天多亏你提前来提醒我，不然我少不了被他们一顿围殴。下次再撞见他，我非得狠狠教训他一顿不可。”

“其实他未必完全是坏人，今天最后也没有真的动手。”我随口劝道。

“不坏？亏你说得出口。”孙小成语气带着火气，“要不是你通风报信，今天遭殃的就是我。你不必替他辩解，我和他之间恩怨早已结下，早晚新旧账一起清算。我提醒你一句，到时候千万别帮着他说话，一旦掺和进来，你就卷入这场是非里，再想置身事外就难了。”

听完这番话，我索性直言：“你静下心好好想一想。刘意宏可以轻易召集十几个人对付你，倘若他继续多喊人手，凭你一人之力，你能扛得住吗？就算这一次你勉强打赢，下一次对方增派人手，你还能稳赢吗？既然他真心想对付你，机会数不胜数，可他迟迟没有彻底摊牌，一直刻意僵持。难道只是单纯想戏耍你？真想对付你，你早就已经受伤住院，根本不会安然无恙。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要琢磨背后的用意。”

话点到这里，道理已经说得通透。孙小成瞬间沉默下来，眉头紧锁，嘴唇几次微动，欲言又止。半晌，他抬头看向我：“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究竟想干什么？”

听完这句话，我心里一阵无奈。说了这么半天，他依旧没有领会深意。我正要开口数落几句，他仿佛察觉到我语气不耐，连忙补充：“我不是听不懂，我是想问他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神色稍缓，故作神秘地说道：“时机到了，你自然就清楚。”

说完，我不再停留，径直朝着宿舍楼快步走去，留下孙小成一人愣在原地。

回到宿舍，我心绪依旧久久不能平静，暗自提防孙小成是故作不懂，还是确实没有听明白其中内情。浑身莫名疲惫，明明一整天都没有静下心读书学习，身心却格外劳累。

我脱下鞋子，连脚都懒得清洗，一头栽倒在床上，浑身瘫软，一动也不想动。朦朦胧胧之间睡意涌来，正要进入梦乡。

突然，宿舍大门被猛地一脚踹开。一声粗暴的怒吼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寂静的宿舍里。

“陈厚伟，你给我滚出来！！”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