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岁那年,现在回想起来,日子过得属实窝囊。
别的小孩挨一顿打骂,受了委屈,早就哇哇大哭,扯着嗓子四处找人诉苦。唯独我不一样,一天之内轮番挨上七八回欺负,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倒不是我骨头硬天生能扛揍,大多时候是被打得浑身酸痛,瘫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没力气,昏昏沉沉直接昏睡过去。
我们那个村子,说小不小,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江湖。村里早早辍学游荡的半大孩子,不过才上四年级,就自以为在村里混出几分名头,俨然一群土混混。平日里整日在街上晃悠,走起路来摇头晃脑,耀武扬威。手里常年攥着一根粗木棍,东游西逛,到处四处游荡,挨个在同龄孩子跟前收所谓的保护费。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压根扯不到我头上,我安分守己,不招惹别人,一心躲着这些人。
偏偏村里有个爱搬弄是非的小子,成天没事就凑到混混跟前嚼舌根,三番五次背地里告我的黑状。添油加醋胡乱编排闲话,到处说我目中无人,年纪小小就不知天高地厚,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欠别人好好敲打一番。还故意传话,说我压根没把他们这群高年级的放在眼里,口气狂妄得很。
那些无中生有的闲话,一传十十传百,传到领头那帮混混耳朵里。领头的一听这番挑唆,当场火气直冲头顶,立马放出狠话,早晚上门好好教训我一顿,勒令我老老实实在家里乖乖等着。
这帮人的头目名叫张成。
某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张成拎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身后跟着四五个跟班小弟,一伙人直接闯进我家里。那会儿父母一早下地干农活,家中空荡荡的,一个大人都没有。顺带多说一句,我的爹娘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庄稼人,本本分分老实农民,无权无势,背后没有半点靠山。如今时隔多年回想起来,心里依旧五味杂陈。
一群半大少年吵吵嚷嚷冲进院子,扯开嗓门大喊,叫我赶紧滚出来。我年纪小,心里本能地害怕,慌慌张张躲进卧室房门后面,死死抵住门板,缩在角落不敢露头。
张成脾气暴躁,一脚踹开房门,一眼就瞅见缩在门后的我。二话不说,上前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我的脸上。他双眼瞪得圆溜溜,眼珠如同两只铜铃铛,整张脸憋得通红,满腔戾气尽数堆在脸上。他比我高出半个脑袋,四年级的个子,身形壮实,反观一年级的我,在他跟前瘦小单薄,活像一只任人拿捏的小鸡崽子。
他凶神恶煞地盯着我呵斥:“听说你很不服气?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挺有种是不是。”
话音落下,他伸手一把揪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从屋内拖拽到屋外。当时我吓得浑身发软,双腿止不住不停打颤,双脚发软,连稳稳站立都做不到。
被拖到院子外头之后,他一声招呼,身后几个跟班一拥而上,围着我轮番动手殴打。我平日里身上本就带着大大小小没好利索的旧伤,如今一群人围上来拳打脚踢,无疑是雪上加霜。一群人围着我打了五六分钟,直到张成一声喝令住手,众人方才停下拳脚。
大部分人打完也就收手了,唯独那个背地里告状挑事的少年似乎还没解气,趁人不备,抬脚狠狠往我身上补了一脚。
张成缓步走上前来,伸手一把攥住我的头发,迫使我仰起头。居高临下地盯着我,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小子,这事不许告诉你那种地的爹妈。但凡敢多嘴一句,往后有你苦头吃,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见他出言侮辱我的父母,一瞬间,一股火气猛地直冲脑门。我牙关紧紧咬合,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双眼死死盯住他,攥紧拳头,一言不发。
张成见我非但没有胆怯求饶,反倒敢瞪着他,火气更盛,手上狠狠揪着我的头发警告我:“给我牢牢记住,我不是你这种毛头小孩能够随便招惹的。”
话音刚落,他一拳重重砸在我的胸口。一阵剧痛袭来,眼前一黑,我整个人直接昏死过去。意识模糊之间,耳边隐约听见那群人说说笑笑,嬉笑打闹的闲谈声。隐约听见他们议论,说李伟明不知天高地厚,敢跟张成硬碰硬,纯属自找苦吃。没过片刻,耳边所有声响慢慢消散,意识彻底陷入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缓缓西垂,暖黄色的落日余晖轻轻洒落在我的脸上。路边枝头麻雀叽叽喳喳不停叫唤。我缓缓苏醒过来,脑袋一阵阵钝痛,昏沉发胀,脸上、头顶、四肢到处都是鞋印。浑身到处都是淤青伤痕。
我忍着浑身钻心的酸痛,独自走到水井旁简单冲洗一番。抬头看天色,已然是下午四点。心里清楚,再过一阵子,下地干活的父母很快就要归家。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父母扛着农具回到家中。一进门就看见我额头上破开一道伤口,神色瞬间紧张起来,连忙快步上前询问缘由。我抬眼望着父母满脸焦急担忧的模样,眼眶一热,泪水差点不受控制夺眶而出。可我硬生生憋了回去,勉强扯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笑着谎称自己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心里很怕。一旦父母找上门去理论,只会招来这群人的报复,往后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我。
那时候年幼的我天真地以为,一味忍让退缩,就能息事宁人。心里单纯琢磨,他们打我一顿,无非就是一时新鲜,单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等新鲜感一过,打得多了,早晚也就觉得无趣,自然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
现实却狠狠给了我一记教训。
我的退让隐忍,换来的并不是收手,反而是愈发肆无忌惮的欺凌。后来张成一伙人还逼着我定期上交保护费。名义上叫保护费,实则就是一群孩子手头缺钱,想方设法搜刮别人的零花钱。
可我依旧一味忍让。说实在话,心里也明白其中缘由。对方都是四年级的高年级学生,我不过一年级的孩童,年龄个头差距摆在那里,硬碰硬根本没有半点胜算,单凭一己之力根本反抗不了一群人。
浑浑噩噩,三年时光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煎熬里慢慢熬过去了。
又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我一瘸一拐,拖着满身尘土慢慢走回家。浑身上下沾满泥土灰尘,脸上、胳膊、小腿到处都是污渍。进屋简单冲洗完毕,我躺在床上,眼神空洞茫然,静静望着天花板,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草草落幕。
翌日清晨,天刚破晓,我早早吃完早饭,整颗心悬在半空,心里七上八下。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忐忑不安,心里隐隐还在忐忑,不知道今天那群人会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
一整个上午,我坐立难安,熬了数个钟头,始终不见他们的踪影。一直等到夕阳落下,依旧毫无动静。
现在回想起来多少有点自嘲,人家许久不来找麻烦,我反倒整日悬着一颗心,成天提心吊胆等着别人上门欺负自己,说出去多少有点滑稽可笑。
接连几天过去,往日那群经常欺负我的少年,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直到这时我才慢慢反应过来,或许是他们渐渐长大,慢慢懂得打架斗殴触犯规矩,闹大了要承担后果;也兴许是折腾许久,早就拿我索然无味,懒得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孩童之间一时兴起的蛮横霸道,终究随着年岁增长慢慢淡去。
那时我年纪尚小,压根不懂法律,也不明白肆意欺凌别人本身就是错事。只能暗自感慨,总算摆脱了整日担惊受怕的日子。
往后一年时光,日子总算安稳平静下来。
时光匆匆流转,转眼临近小学六年级。这是我在宁城小学读书的第十一个学期。漫长的暑假悄然来临,快乐的时光总是一晃而过,转眼暑期即将结束,马上迎来开学。
小学阶段我的成绩还算拿得出手,尤其数学科目,听课格外轻松,老师课上讲解一遍,我一听便能领会通透,根本不用提前预习功课。现在回头想想,小学的知识难度属实轻松简单。可谁也预料不到,等升入初中之后,一切光景便大不如从前。
开学返校,走进教室,我默默坐在座位低头翻看课本。心里隐隐抱着一丝侥幸,想着那些烦心事,成年人自有成年人的处理方式,兴许父母能够替我抹平过往那些糟心事。
日复一日,课堂生活枯燥乏味。老师站在讲台上面滔滔不绝讲课,台下不少同学各忙各的,私下偷偷玩耍打闹。课本上的知识内容我早就听懂吃透,课堂上大部分时间都显得枯燥漫长。
半学期转瞬即逝。每到放学黄昏时分,我便按时回家,帮家里下地务农干活。
一天傍晚,我干完农活回家,刚推开家门,一眼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父亲,另外一位是陌生中年男人。
父亲看见我进门,抬手朝我招了招手,开口说道:“这是你舅舅,刚在外省务工回来,快点上前打声招呼。”
我刚准备张口问好,舅舅摆了摆手,急忙开口:“不用客套了姐夫,我还有别的急事,就先走一步。改日有空再会。”
话音刚落,他起身便打算匆匆离去。母亲听见动静从里屋走出来,开口挽留:“弟弟,不在家里留下来吃顿晚饭再走吗?”
“不了姐,事情比较匆忙,我先走了。”
说完,舅舅快步走出大门,脚步匆匆,来去匆匆,仿佛真有要紧急事缠身,片刻功夫便消失在村口小路尽头。
我站在原地,心里满腹疑惑,可也没有过多深究。放下心里的杂念,照常帮家里干活,给牛添草料,生火做饭,干些零碎农活。
或许有人好奇,闲暇之余我怎么不玩手机打发时间。那都是二三十年前的旧事,智能手机还远远没有普及。乡下孩童的娱乐方式寥寥无几。唯一的消遣,便是跑到村口小卖部,花上几分零钱买一个铁皮陀螺。几个伙伴拿着陀螺互相碰撞抽打,陀螺飞速旋转,叮叮当当互相撞击,也算一件乐事。还有一种黏性弹力玩具,一根细长软胶条,顶端一坨黏黏的软胶,攥在手里用力一甩,软胶便会随意粘在墙面、树枝或者地面上,再用力一扯就能收回来。
玩具样式简单粗糙,却是我们那个年代孩童最热门的小玩意儿。奈何家中家境清贫,手头零花钱少之又少,这类小玩意儿我很少舍得买。
四季轮回,岁月悄无声息悄然流逝。很快就迎来小学期末考试。那段时间我静心温习功课,心里底气十足。试卷上的考题,大部分题型我烂熟于心,毫不夸张地说,就算闭着眼睛大致也能答个八九不离十。我从容不迫写完试卷作文,逐题仔细检查一遍,方才上交考卷。
考完期末,漫长的寒假如期而至,这也是整个学生阶段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等寒假过完,就要正式升入七年级。岁月过得飞快,转眼间小学时代彻底落幕。
寒假居家的日子过得平淡悠闲。平日里帮家里放牛放羊,打理农活,闲暇之余翻看课本温习功课。随着青春期悄然到来,我也慢慢在意起自身模样。偶尔学着打理自己,洗头发,洗澡,整理仪容。奈何整日风吹日晒,常年跟着家里下地干农活,脸色泛黄粗糙,皮肤黝黑,头发时常油腻扁塌,脸上细细的绒毛胡须也慢慢冒了出来。我也曾试着好好打理一番,可折腾许久模样依旧没有半点改观。久而久之心里暗自感慨,或许这就是普通人的寻常命运,索性慢慢不再刻意在意外表。
平淡的寒假匆匆收尾。初春悄然而至,草木抽芽,遍地青草破土而出,漫山遍野一片翠绿。小草迎着晨光静静生长,仿佛静静打量着早起赶路的行人。
这天清晨天色蒙蒙亮,父母早早帮我收拾大包小包行李。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林小燕,同样提着大大小小的行囊,早早来到家门口,约我一同动身前往中学报到。
我们一路结伴同行,一路上说说笑笑,偶尔互相打趣打闹。宁城第三中学离我们村子并不算太远,也就几十公里路程,其实完全不用起这么早赶路。只是我心里生怕路上耽搁迟到,心里难免有所顾虑,索性早早动身。
一路上两个人说说笑笑,心中都藏着对初中新生活的好奇与忐忑,既忐忑不安,又隐隐满怀期待。脚步不知不觉得越走越快,迎着清晨微凉的春风,朝着崭新的校园一步步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