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山。
暮色吞尽最后一缕暖阳。
清玉院早早熄了杂灯。
顾初玉早早遣退了所有丫鬟,连翠桃都被她早早打发去偏房歇息。
院里静得落针可闻。
她记得清清楚楚,柳折玉昨夜贴着她耳畔说的那句承诺——天黑便来,夜夜都来。
顾初玉坐在窗沿边,半敞着窗,晚风一阵阵扑进来,带着入夜的微凉。
她没有练字,没有翻书,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等。
脑海里满是这个男人的温声软语。
从初更等到二更。
巷外巡夜的梆子一声声敲过,悠长又冷清,敲得人心头发沉。
起初她眼底还有光。
心里一遍遍回想白日后花园那短暂的对视、他压低声音的叮嘱、昨夜廊下缠绵不散的温柔。
她想,他定然会来。
他从来不会哄她。
可夜色越来越深,月色移过屋檐,桂树影子在地上拖得极长,空空荡荡,杳无人迹。
她指尖微微发僵,心底那点滚烫的期待,一点点、慢慢冷却。
她开始自我宽慰。
或许是府中事忙。
或许是老爷留了话。
或许只是晚了片刻。
他那么爱打扮的人,定是在穿扮上花了许多时间。
她等得起。
可三更过,四更至。
整座侯府彻底沉入死寂,连虫鸣都淡了,四下只剩穿堂而过的冷风。
窗开了整夜,晚风灌得她四肢发凉,鬓边发丝被吹得散乱贴在颊边。
她眼尾慢慢熬出细密的红,清澈的眸子一点点黯淡下去。
从满心雀跃,到惴惴不安,最后只剩一片空空落落的凉。
原来有些承诺,温柔的时候说得多真,落空的时候,就有多残忍。
她忽然想起白日顾初苓心心念念的沈钰芳。
哪怕山海相隔、音讯渺茫,至少那份牵挂是光明正大的,是可以说出口的,是世人皆可盼的来日方长。
唯独她不一样。
她的心动藏在暗夜里,她的约定藏在私会里,她的期盼见不得光。
就连被辜负、被放空,她都无处可诉,连一句委屈都不能提。
没有人知道她今夜特意遣散下人、开窗独坐,等了整整一夜。
没有人知道她抱着满心温柔期许,被活活晾到天光欲亮。
天边缓缓浮出浅浅鱼肚白。
破晓的冷光漫进窗棂,照在她泛白的侧脸,照红她熬透的眼底。
一夜终尽。
人,终究未至。
而另一边的常青苑,整夜灯火未熄。
老爷临时留宿,久坐闲谈,一众仆妇守死院门,半步不许外人靠近。
柳折玉立在窗后,听着外头一次次打更的声响,听着夜色由深转浅。
他指尖攥得发白,目光死死锁着南院的方向,心底焦灼、愧疚、无力,翻覆成灾。
他记得约定,记得她泛红的耳根,记得她轻轻应下的那一声好。
他字字当真,从无戏言。
可他身份桎梏、身不由己。
他是侯府姨娘,是困在深宅里身不由己的人。
他想赴约,想翻墙而去,想奔赴他的小姑娘。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夜耗尽,眼睁睁辜负她整夜的等候。
一滴眼泪灌入了发丝间。
耳边是老爷的肮脏秽语,他却要笑脸相迎,在他胯下讨生活,还要装着模样求饶……
天光大亮。
老爷起身离去,院门解禁的那一刻,柳折玉几乎是立刻抬步。
可抬头望见漫天晨曦、晨起走动的仆婢,脚步骤然顿住。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她不会原谅他了。
南院内,顾初玉缓缓抬手,合上那扇空敞了整夜的窗。
隔绝晚风,也隔绝了昨夜所有温柔虚妄的期许。
眼底最后一点温存的光,彻底熄灭。
她等了他一夜,眼睛熬的通红。
她不知道该不该怪他。
顾初玉或许猜到了。
但她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