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廊檐的藤萝,细碎花影落在两人脚边。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庭院扫地的仆役模糊的声响。
长久积压在心底的怯懦忽然散了大半。
柳折玉哑着声音问:“奴的好姑娘……在想什么?”
她抬眼望向柳折玉,语气轻柔带着几分释然。
“忽然觉得,能一同研习笔墨,已是难得。往后即便不能时常当面相见,互传字帖也很好。”
柳折玉唇角漾开浅浅笑意:“不管是托丫鬟送来的一纸行书,还是寥寥数笔的随笔,我都会认真看完,再写下批注送回。”
“当真?”顾初玉下意识追问。
“自然当真。”柳折玉点头,“我们少些独处,能避开旁人猜忌,于你而言最为稳妥。不必依托频繁见面承载,一纸笔墨。”
“足矣。”
顾初玉想起母亲方才温和却暗藏提醒的叮嘱,清楚柳折玉是在处处替自己考量。
他主动舍弃当面相处的机会,选择更迂回安全的往来方式,本质上都是不想自己的闺阁名声受损。
这份妥帖周全,让她心头又泛起一阵温热。
太温暖了,烫得她心尖颤了又颤。
翠桃在廊道尽头等候,不便让丫鬟等候太久,顾初玉知道两人不能继续停留。
她稍稍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轻声道别:“那我先回院落了,改日我写完新的字页,就让翠桃给你送去。”
“好。路上慢行。”柳折玉应声。
顾初玉转身迈步离开,走出去数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柳折玉依旧立在花影里,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对视间,双目含笑。
回到自己的院落卧房后,她遣开翠桃独自落座。
从梳妆屉最内侧取出那罐护手药膏,拧开盖子轻嗅,熟悉清冽的香气漫开。
从前她总强迫自己梳理理智,反复告诫自己对方是父亲的姨娘,二人之间绝无可能,一遍遍把涌动的好感压回心底。
可经过一些事,她明白了心动本就无从自控。
她贪恋柳折玉的温柔,贪恋他细腻入微的关照。
或许,这份喜欢早已生根发芽。
她铺开一张白净宣纸,蘸好墨,没有书写规整的诗词,反而写下两句细碎心绪。
写完吹干墨迹,叠成小巧的笺纸,装进信封内,打算次日临摹完完整的书法作品后,一同交给翠桃送去常青苑。
窗外日光慢慢偏移,落在纸页上。
顾初玉手肘轻抵桌沿,静静望着封好的信封,心底浮起一层忐忑又甜蜜的暖意。
她伸手把信封挪到木匣最下层,压在几本旧字帖底下,这般就算丫鬟来收拾屋子,也很难无意间翻到。
做完这些,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开得细碎的蓝雪花。
翠桃这时端着一盏温好的蜜水进门:“小姐,方才从主院回来便一直伏案,喝点水润润喉咙吧。”
顾初玉接过瓷盏小口抿着,随口试探:“往后我若是写好了字稿,想请常青苑姨娘帮忙指点,你单独送一趟字帖过去,会不会惹旁人闲话?”
“小姐放心,我只说送去字帖求教,来去匆匆不逗留,避开下人扎堆的时辰,挑午后大家歇息的时候走侧路,绝不会引人留意。”
如此。
顾初玉彻底放下顾虑。
她喝完蜜水,又取出几张宣纸,静下心临摹长篇诗作。
这一回落笔的心境和往日全然不同。
笔画舒展松弛,字迹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柔情。
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顾初玉将完成的临摹作品晾干,和之前写心绪的笺纸放进同一个信封,用火漆轻轻封口。
她没有写抬头落款,只用极淡的墨在信封角落画了一小枝折枝玉兰,这是她和柳折玉之间无声的小记号。
顾初玉瞧着这暗号,低低笑着。
第二日午后,翠桃按计划悄悄去往常青苑。
柳折玉独自在房内整理帖册,听闻丫鬟送来顾初玉的字迹,立刻屏退近身小丫鬟,拆开信封。
临摹之下,藏着一页短句,是少女隐晦的倾慕藏在寥寥笔墨里。
他指尖抚过柔软的墨迹,嘴角不自觉漾开笑意。
柳折玉抬眸问:“你家小姐…”他停顿片刻。
“可有让你带什么话来?”
他心里隐含期待。
翠桃急,随口扯道:“有……有!当然有。”
柳折玉欢,眼底是一片星空,闪的出奇。
“她说什么?你快说。”
翠桃讪讪一笑,挠挠头,“小姐说。”
她清了清嗓子,更好的寻找话术。
“小姐说……您好好休息!”
“然后呢?”
“然后!?”翠桃笑得命苦,“然后就没有了……”
柳折玉摆手,唇角微勾,“嗯晓得了,你把这些带回去吧。”
他将信封交给翠桃,提醒道:“免得你家小姐等急了,快去快去。”
人走后,偌大的华丽内室只有柳折玉一人。
此刻,他坐在榻上,像个小孩得了糖似的一脸傻笑着。
原来,自己在她心中也是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