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众人奔赴猎场本该许久才会返程，未曾想不过一个时辰，营帐外就响起了顾初纪的声音。

　　帘幕被丫鬟掀开，顾初纪一身沾了浅淡尘土的猎装迈步进来。

　　她手中拎着一小盒精致蜜饯，笑意温婉如常：“方才走到半路想起你独自留守无趣，便借口身子不适先行折返，顺路取了厨中新做的蜜糕送来给你解馋。”

翠桃垂手立在一旁暗自紧张，顾初玉放下书卷起身行礼，从容应对：“劳烦长姐特意折返，妹妹实在惶恐。只是我近来脾胃偏弱，甜食难以消受，只能辜负这份好意了。”

顾初纪眸光细细扫过营帐各处，留意到地面零星沾染的干草痕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警惕，嘴上依旧闲话家常。

　　“不惶恐，我这个做姐姐地…多照顾妹妹应该的，方才进帐瞧着地面沾了马厩那边的干草碎屑，方才可是有杂役过来打理琐事？”

　　顾初玉心底一凛，面上神色半点波澜未起，缓步坐到桌边落座。

　　她淡声答道：“方才帐外积了不少尘土，我便差了营中一位老婆子过来清扫门槛，想来她往返取扫帚时途经马厩，才将草屑带到了这里吧。”

　　翠桃连忙上前半步，顺着说辞补充：“正是如此，方才那老婆婆打扫完便离开了，不曾久留。”

顾初纪浅浅一笑，将蜜饯盒子搁在桌沿，并没有就此作罢。

　　“原来如此。我一路过来看营地人手稀疏，杂役做事向来粗疏，妹妹若是要找人清扫，日后只管遣我的贴身丫鬟过来，做事反倒稳妥些。”

“长姐好意我记下了，只是总不好频频使唤姐姐身边的人，反倒叨扰了你。”

　　顾初玉抬手端起桌上清茶，慢悠悠抿了一口。

　　借着茶杯遮挡一瞬的目光，悄悄打量顾初纪的神态，“长姐半途折返猎场，怕是会耽搁狩猎的行程，若是长辈追问起来，未免不好交代。”

“猎场热闹虽好，我身子忽然发沉，勉强留下反倒扫了兴致。”

　　顾初纪莞尔一笑，“再说我放心不下你一人独处，回来瞧上一眼才安心。对了，你现下白日胃口差，除了甜食，别的吃食可有什么忌口？也好提前吩咐厨下留意。”

　　“日常翠桃把控便足够了，不必长姐为此费心操劳。”顾初玉不卑不亢道。

　　顾初纪收回打量的视线，拿起方才搁置的蜜饯盒：“既如此，那这盒蜜糕我就带回别处赠予旁人了。午后我会叮嘱值守下人多加照看这片营帐，妹妹若是遇上急事，派人传话即可。”

“多谢长姐体恤。”顾初玉欠身行礼相送。

　　随着顾初纪一行人远去轻轻晃动，帐内紧绷的气氛总算稍稍松弛下来。

　　翠桃快步走到帐门边上，掀开一角往外张望了许久，确认对方一行人走远，才回身压低嗓音开口：“小姐，大姑娘已然走远，沿路还带着贴身丫鬟，短时间不会折返回来了。”

顾初玉坐回案边，指尖轻轻按了按微皱的眉心。

　　“她此番专程折回，定然是察觉些什么，咱们万万不能松懈。”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三下极轻的叩帘声，节奏是早前和老婆子约定好的暗号。

　　翠桃连忙上前掀开帘子，老婆子弓着身子快步踏入，裤脚、鞋面沾着不少马厩的尘土与细碎干草，她反手将帘幕拢严实，脸上难掩几分奔波后的仓促。

“小姐，幸不辱命。”

　　老婆子四下扫视一圈，确定帐中没有外人，才从贴身的内兜掏出一方叠得严实的素帕，小心翼翼摊开。

　　帕中盛放着一簇色泽发暗的干草，草叶散发着一缕怪异的辛香，“老奴借着清扫围栏的名义细细翻查，就在那日惊马驻足位置的浮土底下挖出了此物。寻常厩饲草料气味清淡，这草香气刺鼻，马儿闻到极易躁动发狂，应当就是当初驱使马匹失控的东西了。”

翠桃凑近端详片刻，不由得小声惊叹：“果真和平日马厩储备的草料全然不同，这下总算拿到切实的凭据了！”

顾初玉隔着一层绢布轻轻触碰草叶，眸色沉沉：“方才长姐进帐就盯着地上的干草印细看，想来她心里清楚马厩埋了把柄，才特意过来试探。婆婆探查的时候，可有撞见什么可疑的仆役？”

老婆子回想方才探查的场景，回道：“马厩平日里值守的两个小厮那日轮换了新人，老奴问话时他们神色躲闪，问起近期翻动泥土的事，二人都含糊其辞，想来是被人提前打点过。我不敢久留，草草取了这部分药草就赶紧返程，余下埋在土里的并没有全部挖走。”

“做得稳妥。”

　　顾初玉颔首称赞，正打算再嘱咐几句藏好物证的细节，帐外忽地响起细碎明显的脚步声。

　　翠桃心头一紧，忙走到帘缝往外眺望，神色一变，“小姐不好！是大姑娘身边的小厮，脚步急匆匆的，看样子是奉命去往马厩那边！”

帐中三人皆是一愣，老婆子眉头紧锁：“莫非大姑娘离开之后就起了疑心，专门派人前去复查？”

“定然如此。”

　　顾初玉指尖扣住桌沿，思绪飞快运转，“她方才看到营帐出现马厩的草屑，想要赶过去销毁剩下的痕迹。”

翠桃焦急地发问：“那我们现下要如何应对？若是小厮挖出剩余的土坑，察觉草药被动过手脚，很快就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顾初玉稍加思忖，有条不紊地安排：“婆婆你先暂时退回屏风后方躲藏，避免外出撞上小厮暴露行踪。

　　翠桃，你拿上两包寻常的茶叶作为馈赠，前去拦下那两名小厮，借口想要新取一些晒干的马草铺垫帐内脚垫，拖延他们去往埋药位置的脚步。切记态度随和，不要露出刻意阻拦的模样。”

“奴婢明白。”翠桃连忙收下茶叶准备动身。

老婆子依旧满心不安：“小姐，倘若小厮细致翻土，依旧有可能查到泥土被动过的痕迹啊。”

“短时间之内他们很难精准锁定那一小块埋放处。”

　　顾初玉抬手抚平帕子的边角，妥善包好手中取出的药草，“我们已经握有这一份物证，只要拖住片刻，后续就占据主动。你待翠桃离开之后，再寻偏僻小门悄悄出去，绕路前往马厩远处观望，若是对方开始深挖，就设法制造别的杂物事端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老婆子郑重行礼：“老奴必定谨慎行事。”

翠桃掀帘走出营帐，迎着那两名小厮走上前去搭话。

　　营帐之内，顾初玉捏着藏有药草的素帕，望向猎场的方向，心底清楚接下来的拉锯方才步入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