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麋竺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表情,笑得比方才多了几分真诚,也多了几分审慎。
#麋竺 夏侯姑娘,你这份胆识和眼光,我确实佩服。不过咱们第一次见面,我不习惯把话说得太满。
他重新落座,从案上取过一卷空白帛书,提笔蘸墨,一边写一边说道:
#麋竺 麋家在琅琊有一间货栈,先腾出来给兖州商会做徐州分号的铺面和仓库。你们可以先用着,试上半年。半年之内,我会调两艘海船试走从海西到东莱的航线,先看看货量和风向。至于长期承运和独家承运权——等这两个月跑下来,咱们看过实际的货量和船期,再坐下来细谈不迟,你看如何?
##夏侯莞 麋公子所言极是。
夏侯莞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麋竺不是那种被几句话就说得热血上头的人,他的谨慎恰恰证明了他的可靠。有试航、有货栈、有磨合期,这才是真正想做事的态度。
##夏侯莞 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今日一次谈妥。
她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卷帛书,铺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兖州商会目前的货品种类、预估的季度货运量、以及几条内河运输线的运力数据。字虽不算漂亮,却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麋竺接过去细细翻看,越看越是惊讶。他做惯了生意,最清楚一份像样的货运预估需要多少实地走访和账簿核对才能做出来。他抬起头时,看向夏侯莞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感慨:
#麋竺 夏侯姑娘,难怪甄姜在信里说,跟你合作是她这几年做过的最划算的决定。当时我还觉得她夸大,现在——
他笑了笑,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起身正了正衣冠,郑重其事地朝夏侯莞行了一个平辈间的躬身礼:
#麋竺 麋竺愿与兖州商会结为商路之盟,从今日起,麋家的船坞与货栈,便是夏侯姑娘在海上的延伸。
夏侯莞闻言心中一松,压在心头多日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麋竺这个人,比她预想的更务实,也更值得托付。她没有急着去碰那卷帛书,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便随口问道:
##夏侯莞 不知麋家在兖州的生意,是由谁负责?
麋竺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刚落,屏风后便转出一个少女来。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纤细,穿一袭淡粉色的曲裾深衣,腰间束着一条月白的丝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只在腕间戴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
她的面容极为出众——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一双眼睛尤其生得好,黑白分明,顾盼之间带着一股与年纪不甚相符的沉静与从容。她走到堂中,朝夏侯莞行了一个标准的敛衽礼,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显然是受过极好的教养。
#麋贞 麋贞见过夏侯姑娘。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脆脆的,像是珠玉落在银盘里
夏侯莞忙起身还礼,目光在麋贞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她见过不少美人——曹清明艳,甄姜端丽,张宁英气,各有各的风姿。眼前这个少女却有一种别样的气质,那是一种被书香浸润出来的沉静,像是深山古寺里的一泓清泉,安静却不容忽视。
#麋竺 这是舍妹,单名一个贞字。
麋竺含笑介绍,看向妹妹的目光里满是疼爱,又带着几分骄傲,
#麋竺 兖州的生意,这两年一直是她替我盯着。别看她年纪小,经手的账目从没出过半分差错,连我父亲在世时都夸她,说贞儿的算盘比他打了半辈子账房的老管事还利索。我这妹妹眼光尤其好,哪间铺子该开、哪条商路该停,她看一眼账册便能断个八九不离十。
麋贞微微垂首,面上并无半点羞赧之色,只是安静地听着兄长夸赞,既不谦辞也不自矜,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却又并不否认的事。那份不动如山的沉稳气度,倒让夏侯莞又高看了她几分。
##夏侯莞 贞姑娘。
夏侯莞重新落座,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夏侯莞 兖州商会眼下在兖州有六个分号,年后还要在徐州再开两个。我常年在外奔走,具体事务大多是曹家妹妹和几位兄长在打理。你若是负责兖州的生意,回头我写一封引荐信,你到了昌邑直接找曹清,她会替你安排对接。
麋贞轻轻点头,目光坦然地看向夏侯莞:
#麋竺 多谢夏侯姑娘,其实我早想去东郡看看,听兄长说姑娘在那边办了工坊、统一了品控,连曲辕犁都能批量打制。我一直有个疑问——姑娘的工坊,用的是官营的路子还是民营的账?
夏侯莞眉梢微挑,这个问题问得相当专业。官营与民营,账目核算法截然不同,涉及物料采购、工匠管理、利润分配等一系列环节,外行根本问不出这样的问题。
##夏侯莞 官民合营。
##夏侯莞 铁料从冶铁坊拨过来,记账走的是官账;但工坊的工匠是招募来的民匠,按件计酬,这一块走的是商会的账。两条线分开核算,各有各的账本。
麋贞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麋竺 那倒是不容易,官账讲流程,商账讲效率,两套账目要在同一间工坊里并行不悖,单是物料的出入库就够头疼了。回头我去东郡,能不能去工坊里看看?
##夏侯莞 自然可以。
夏侯莞笑了,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麋竺派这样一个小姑娘坐镇兖州,一来是对妹妹的能力有十足信心,二来恐怕也是对兖州商会的实力心存试探。不过她并不介意,合作本来就是个互相了解的过程,麋竺有这份谨慎,反而说明他真正重视这桩合作。
麋竺见两人谈得投契,便也不插话,只是端起茶盏含笑旁观。他对这个妹妹向来放心,能让她主动开口问这么多问题的人,放眼整个徐州也没几个。这个夏侯莞,倒是比信中所写的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