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落下,隔绝了大部分视线,但隔绝不了那些无声的投射过来的神识试探,像冰凉的蛛丝,试图缠绕上来。
我端坐不动,任由它们扫过,体内灵力按照《混沌吞天诀》的路径缓缓流转,气息内敛如顽石。
帷幕是某种特殊灵布,半透明,映着外面晃动的光影人潮,让我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唯有丹田深处,那具青铜龙棺,在拍卖开始的钟鸣声里,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沉睡中无意识的脉动。
前排那三个天字隔间,帷幕厚重,彻底遮蔽。
但那种沉凝如渊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像三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将周围躁动的竞价氛围都压得沉了几分。
他们彼此没有交流,甚至没有神识勾连,只是偶尔在某件拍品出现时,才会有其中一人,以极其微小的动作——或许是手指轻叩扶手,或许是帷幕一角无风自动——来表达意图。
拍卖进行得很快。
暗影阁主事,那个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语速平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笃定。
前几件拍品是常见的丹药和炼器材料,竞价者多是后排和两侧的散修、小宗门弟子,价格起伏不大,气氛只能算是预热。
我安静地看着,听着,将每一个举牌者的座位号、大致修为、以及加价的节奏默默记在心里。
当一株通体赤红、仿佛有火焰在内部流转的“赤阳朱果”被呈上时,前排左侧的天字一号隔间,帷幕纹丝不动,但一块刻着数字“七”的玉牌,被一只苍白的手从下方缝隙无声推出。
那只手只露出一瞬,袖口处,暗金色的复杂纹路一闪而逝。
那纹路古朴繁复,绝不似青云宗及周边宗门常见的云纹、兽纹风格。
主事报价刚落,玉牌便被推至特定位置,价格直接加到了市价的一点三倍。
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竞价声稀疏下去,无人再跟。
轮到一本地阶下品身法秘籍《流云步》时,熟悉的、带着戏谑意味的声音,从隔壁地字二号隔间悠然传出。
“五百三十块中品灵石。”是萧煌。
我怀中的储物戒微微发烫,那是赵铁柱白天帮我兑换的部分灵石。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试探,消耗,让我在众人面前显得急躁或力有不逮。
“六百。”我开口,声音透过帷幕传出,平静无波。
“六百一。”他加得轻描淡写。
“七百。”我直接提了一档。
“七百一。”他依旧只加最低限度,笑声隐约可闻。
“八百五。”我再次大幅加价,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这本身法秘籍的常见成交价不少。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吸气和低语。
能坐在地字区域的,多少有些身家,但这样加价,也显得过于“豪横”了。
萧煌那边沉默了。
帷幕阴影晃动,似乎他侧头与身旁的随从低语了几下。
几息之后,主事落锤,我拍下了《流云步》。
帷幕下,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只是开胃小菜,他想看我的反应,我便给他看一种反应——不差钱,且不怕事。
至于是否暴露,拍卖场内本就龙蛇混杂,一掷千金的豪客并非没有。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又接连拍出了几件不错的物品。
终于,到了压轴前的暖场环节。
主事轻拍手掌,一名黑袍侍者托着一个铺着黑色天鹅绒的玉盘走上台。
玉盘中央,静静躺着一块约莫婴儿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碎片。
它通体灰暗,毫不起眼,表面粗糙,甚至有些锈蚀的痕迹。
“此物,”主事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乃我暗影阁探险队于一处上古战场遗迹边缘拾得。材质未知,坚不可摧,水火不侵,雷劈不损。我阁炼器大师尝试熔炼,动用异火亦无法使其软化分毫。或为上古某种神金残片,或有未知用途。起拍价,一百块中品灵石。”
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和嗤笑。
未知材质,无法利用,在大多数修士看来,与废物无异。
一百块中品灵石买个“可能”,风险太大。
就在有人准备随便出个价玩玩时——
丹田深处,一直沉寂的龙棺,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脉动,而是清晰无比的、带着一种强烈渴望的震动!
仿佛沉眠的巨兽嗅到了令它垂涎的血食。
一股微弱但绝不会错辨的吸力,隐隐指向台上那块灰暗的碎片。
我瞳孔骤缩,心脏漏跳一拍。
这是龙棺第一次对外在“死物”产生如此明确的反应!
那碎片……是什么?
“一百一。”我压下心头的惊涛,立刻举牌。
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短暂的沉寂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后排响起:“一百五。”
“两百。”我毫不犹豫。
“两百五。”沙哑声音跟上。
就在众人以为这只是两个愣头青在为一块破烂较劲时——
前排右侧,天字三号隔间,帷幕下方,一块淡金色的玉牌被推了出来。
没有报价声,只有动作。
主事眼中精光一闪,报出:“三百中品灵石。”
全场微静。天字号的人出手了?为这破铜烂铁?
那沙哑声音的主人似乎也犹豫了,没再跟价。
我看向天字三号隔间,帷幕毫无动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之举。
“三百五。”我再次举牌,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龙棺的渴望如此清晰,这东西我必须拿下。
同时,我也在试探,天字三号是同样识货,还是……纯粹在针对我?
天字三号隔间静了片刻。
就在我以为对方放弃时,那块淡金色玉牌又被推了出来。
“四百。”
“四百五。”我立刻跟上,语速加快了一丝,显露出恰到好处的“急切”。
天字三号隔间那边,帷幕的阴影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这一次,淡金色玉牌没有再出现。
“四百五十块中品灵石,一次!两次!三次!成交!”主事落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所在的隔间。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掌心微微出汗。
成功了,但天字三号最后那一“看”(如果帷幕的晃动算是一种“看”的话),让我后背有些发凉。
暖场结束,真正的压轴来了。
“诸位道友,接下来,便是今夜的重头戏。”主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煽动性的力量,“一份关于‘龙陨古矿’深处,已知相对安全路径的地图残卷!以及……残卷上记载的,一处可能存有‘天龙涎’的外围区域标记!”
他话音落下,身后侍者展开一幅泛黄的、明显是拓印下来的绢帛,上面用暗红色线条勾勒出部分蜿蜒曲折的矿道,以及几个醒目的危险符号标注。
虽然只是残卷,但与我怀中那幅完整的血色地图相互印证,价值巨大!
“起拍价,一千块上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百!”
“哗——!”全场哗然,即使早有风声,这个价格还是让许多人倒吸凉气。
上品灵石与中品灵石的兑换率极高,一千上品,足以让一个小型家族伤筋动骨。
短暂的寂静后,疯狂的竞价瞬间爆发!
“一千一!”
“一千三!”
“一千五!”
价格如同脱缰野马般飙升,后排和侧面的竞价声此起彼伏。
萧煌也掺和了进来,喊出了“一千八”的价格,试图搅局,但很快被淹没。
而我的注意力,牢牢锁死在前排。
就在主事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字一号、二号、三号隔间,三块不同颜色(暗金、玄黑、淡金)的玉牌,几乎不分先后,同时被推了出来!
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冰冷的默契。
主事眼皮跳了跳,沉声报出:“两千!”
全场再次一静,许多人的竞价声戛然而止,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三大天字号同时出手,这意味太明显了。
“两千一。”玄黑玉牌所属的天字二号加价。
“两千三。”暗金色玉牌的天字一号跟上。
“两千五。”淡金玉牌的天字三号紧随其后。
价格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瞬间突破了三千上品灵石大关!
并且还在疯狂攀升!
这时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竞价,而是三方势力赤裸裸的财力与决心的比拼!
萧煌那边彻底没了声音,帷幕后面一片死寂,恐怕也被这场面震住了。
其他竞价者更是噤若寒蝉,看着那三个隔间如同看着三头咆哮的洪荒巨兽。
我始终没有举牌。
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冰冷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储物戒的边缘。
我的地图是完整的,这份残卷对我而言,更多是确认信息和了解竞争者的窗口。
我仔细分辨着每一次加价的声音特点,记下他们出价的节奏、停顿的时间。
天字一号加价最沉稳,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冷漠;天字二号略显急促,似乎更急于锁定;天字三号则有些飘忽,加价幅度时大时小,像是在试探另外两家的底线。
当价格最终被推到五千八百块上品灵石的天文数字时,天字一号和天字三号似乎同时出现了短暂的迟疑。
“五千八!第一次!”主事的声音在宏大的拍卖场内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五千八!第二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天字二号将笑到最后时——
天字一号隔间,帷幕微动,那块暗金玉牌,再次被稳稳推了出来。
“六千。”
一个冰冷的数字。
天字二号和天字三号的帷幕后,一片沉寂。
仿佛经过了无声的激烈交锋,最终,玄黑玉牌和淡金玉牌,都没有再出现。
“六千!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成交!恭喜天字一号贵客!”
落锤声响起,沉重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整个拍卖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六千上品灵石,只为一份残卷。
古矿的魅力,或者说,古矿中某样东西的魅力,已经疯狂到这种地步了吗?
拍卖会在这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中结束了。
修士们开始离场,许多人脸色变幻,行色匆匆,显然今夜的见闻需要尽快消化或传递出去。
我没有立刻起身。
帷幕遮挡下,我静静地坐着,听着外面逐渐远去的喧嚣。
前排那三个天字隔间的帷幕,直到最后也未曾完全拉开,里面的主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只留下空荡荡的座位和更加凝重的氛围。
直到场地内只剩下寥寥数人,几名黑袍侍者开始清理拍卖台时,我才缓缓起身。
一名侍者悄无声息地走到我隔间旁,微微躬身:“贵客,您的拍品已备好,请随我来结算。”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向侧后方一条幽深的通道。
通道墙壁上的夜明珠光芒更加暗淡,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就在走到通道中段,一处拐角时,那带路的侍者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兜帽阴影下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缕极其细微、几乎融合在脚步声里的传音,钻入我的耳朵:
“贵客,您拍下的那块‘残片’……出价时,天字三号的帷幕,曾为您波动了三次。”
我脚步未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节捏得微微发白。
侍者不再多言,继续引路。
前方,结算房间的门,缓缓打开。
里面柔和的光线透出,照亮了他半边恭敬的侧脸,和我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的锐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