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只剩下导航单调的提示音,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几秒钟的死寂,像一层薄冰覆盖下来。
我盯着储物格里那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条短信幽灵般的微光。
毒蛇。冰冷的,滑腻的,悄无声息游到你脚边,吐着信子的毒蛇。
右手还搭在储物格边缘,指尖冰凉。
我没有立刻去拿手机,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
车载香薰的味道混着皮革和阳光晒过的灰尘气息,涌进肺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平静。
甩掉了那辆黑色轿车。暂时安全。
然后,这条短信就来了。
时机巧得让人脊背发凉。
我终于伸手,把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解锁,那条信息又跳了出来,白底黑字,每一个笔画都透着恶意。
「苏小姐车技不错。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具体威胁。
只有轻飘飘的一句“下次”,和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它没有问我是否安全,没有确认我是否还在逃亡路上,它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刚才甩掉尾巴的“表演”,它看见了,而且它觉得……不够看。
是谁?
跟踪我的人?
不太像。
如果是同一拨,刚才在巷子里我冒险急停逼停它时,它有机会做更多反应,而不是犹豫那几秒,然后被我甩掉。
而且,它的信息来得太快,仿佛一直就在线路旁等着,或者……就在我身后不远处的某个角落,用另一双眼睛看着。
陈皓?
林楚楚?
王振邦?
还是……更深,更黑的水底下,那些我还没看清轮廓的东西?
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截图。
保存。
动作很稳,但指尖的凉意已经顺着血管往上爬,蔓延到小臂。
我退出短信界面,点开通讯录,找到陆景琛的名字。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没有立刻按下。
刚才的通话是为了应对跟踪,现在,是应对另一场狩猎。
电话拨了出去。响铃只有一声,就被接起。
“喂。”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紧绷的语速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警惕,“安全了?”
“暂时。”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讶异的冷静,“甩掉了。但我收到一条短信。”
“发给我。”他没有废话,指令简洁。
我把截图发送过去。对话框里立刻显示已读。
几秒钟的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他快速操作键盘的噼啪声,密集而有节奏,像某种精密的解码程序正在运行。
我没有挂电话。
把手机放在驾驶座旁边的置物台上,点开免提。
然后,我降下了驾驶座的车窗。
下午四点多的阳光,已经褪去了最毒辣的那一层,变成温吞的金色,斜斜地打进来。
停车场里人来人往,不远处的电梯口,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小哥正低头核对手机上的订单;更远点的林荫道下,几个放学的孩子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还有几个像是刚逛完商场的人,拎着购物袋,慢悠悠地走向自己的车。
一切看起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没有刻意徘徊的黑衣人,没有紧盯着这里的目光,没有那辆去而复返的黑色轿车。
似乎,真的安全了。
似乎。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停车场里特有的、混合了汽油、灰尘和旁边绿化带里不知名植物的味道。
我微微偏头,让风拂过耳廓,听着风里夹杂的其他声音:远处车辆启动的引擎声,隐约的交谈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没有异常。
陆景琛的键盘声停了。
“虚拟号码,”他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电话里短暂的安静,每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敲进空气里,“用了好几层跳转代理,最终发送端没法直接定位。”
意料之中。能玩出这种尾随加恐吓戏码的,不会用实名号码。
“但是,”他话锋一转,键盘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急促了些,“信号发射的初始基站位置,可以锁定。给我一分钟。”
“好。”我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扫视着车窗外流动的人群和静止的车辆。
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光滑的皮质包裹上,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
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而微凉,让我保持着某种具体的感知。
一分钟。六十秒。
在平时,不过是刷几条短视频,或者等一个红灯的时间。
此刻,却显得有些漫长。
每一秒,都像是在无声地拉紧一根看不见的弦。
我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车窗外的光影在缓慢移动,一个孩子手里的气球脱手飞走了,他跺着脚哭了起来,被母亲抱起来哄。
……三十五,三十六……
“查到了。”
陆景琛的声音陡然切进来,比预计的时间快了十几秒。
但语气里的那点异样,让我敲击的手指瞬间停住。
他停顿了大概半秒钟。
不是信号延迟,是一种措辞上的停顿,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然后,他说:“信号源在城西科技园,具体到一栋写字楼里。”
城西科技园。深城新兴的互联网和科创企业聚集地。
“那栋楼——”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却更清晰,“陈皓的创投公司,租了其中三层。”
我盯着车窗外某个虚空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陈皓。
又是陈皓。
尽管已经知道了王振邦、王振国、陈皓和林楚楚之间可能存在的勾连,但当这条线索如此直接地,从一条恐吓短信里延伸出来,指向陈皓的公司,还是让我心头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又绷紧了几分。
巧合?
刚刚分析出他们的关联,跟踪者刚被甩掉,恐吓短信的信号源就精准地指向陈皓的地盘?
世界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尤其是,当它发生在你刚刚窥见一丝阴谋轮廓的时候。
“也就是说,”我开口,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手指重新开始轻敲方向盘,节奏缓慢而规律,“发短信的人,当时就在陈皓公司附近,或者……就在他公司里。”
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画面:陈皓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他办公室里整洁明亮的落地窗,偶尔能瞥见的几个忙碌的员工身影。
会是他亲自授意?
还是他公司里的某个人?
抑或是,借用了他公司附近基站的……第三方?
“也有可能,”我顿了顿,将这个猜测说出口,目光微微眯起,“是有人故意用那个位置的信号发射器,或者什么技术手段,把信号源头伪装成那里。目的,是栽赃陈皓,让我把注意力全集中到他身上。”
电话那头,陆景琛似乎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两种可能,”他赞同,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评估意味,“但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他刻意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下来。
“如果是陈皓自己做的,那说明他比我们预想的更沉不住气,或者,他背后的人给了他更急迫的指令。”
“如果是栽赃……”他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锐利的警告,“那说明,策划这一切的人,不仅知道你和陈皓的旧怨,知道你近期在查王振邦,更知道……你刚刚甩掉了一个尾巴。”
我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知道我甩掉了尾巴。
知道我收到了恐吓短信。
甚至,可能知道我此刻正停在这个停车场里。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晚凝,”陆景琛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直抵耳膜,“你最近的行踪,除了我和二叔,还有谁知道?”
我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就在这一瞬间——
停车场入口方向,传来一阵明显的喧哗声。
不是孩子的嬉闹,不是寻常的交谈,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目的性的、略显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猛地转头,看向入口。
视线穿过几排停放的车辆,只见几个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的人,正快步朝我所在的这片区域走来。
他们手里拿着文件夹或硬壳记录本,边走边低声交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停放的车辆,步履匆匆,目标明确。
其中两人,正径直朝着我这排车位,走了过来。2
超好看,看得太投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