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两下,又强压下去。
我盯着后视镜里那团静止的、黑沉沉的影子,足足半分钟。
手指搭在车钥匙上,没有转动。
那辆车没熄火,排气管附近隐约有热浪扭曲空气的痕迹,但车门紧闭,深色玻璃后毫无动静。
像个耐心极好的猎手,或者一个冰冷的监控探头。
我收回目光,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导航软件的蓝色界面亮起,我输入“万象城购物中心”几个字,语音播报立刻用欢快的女声响起:“已为您规划路线,请沿当前道路直行……” 我把手机丢回副驾,点火,挂挡,方向盘一打,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动了。
不紧不慢地滑出停车位,隔着两三辆车的距离,像一道黏稠的影子,贴了上来。
我踩油门,加速,变道。
它也加速,变道。
节奏模仿得精准,既不逼近引发警觉,也绝不远离到脱钩。
这种技巧,不像临时起意的歹徒,更像是受过训练的尾巴。
前面路口红灯,我减速停在第一排。
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目光扫过右侧的后视镜。
那辆车停在我右后方车道,隔着两个车位,驾驶座车窗紧闭,看不清内里。
绿灯亮起。
我没有直行,而是在路口突然打灯右转,拐进一条双向单车道的老街。
这里路窄,车流慢,路边还停着不少占道的电动车。
黑色轿车毫不犹豫,紧跟着右转,距离拉近到不足一个车位,几乎能看清前挡风玻璃上细微的尘灰。
它果然在。
我保持着缓慢的车速,甚至故意在前方一个临时停靠的货车后面多等了几秒,直到后方响起不耐烦的喇叭声。
后视镜里,黑色轿车安静地等待着,像蛰伏的兽。
确认完毕。
我左手稳住方向盘,右手拿起手机,按下陆景琛的快捷拨号键,顺便点开了免提。
响铃一声半,电话接通。
“喂。”他的声音传来,平稳,但背景音很安静,似乎在专注等我开口。
“有人跟着我。”我盯着前方货车缓缓挪动的屁股,语速很快,“黑色轿车,深城本地牌,车牌尾号37D。从凯悦酒店出来就跟上了,技巧很专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足一秒。
陆景琛的声音立刻绷紧,没了平日的从容,语速加快,指令清晰得像手术刀:“别回家,也别去公司。往人多、路复杂的市中心开。我调人过去,你注意观察,保持通话。”
“明白。”我言简意赅,挂断电话,没挂免提,把手机放在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里,屏幕朝上。
前面货车终于挪开,路口显示直行。
我没直行,打了左转向灯,切进左转车道。
黑色轿车果然也跟了进来。
左转后,是深城老城区有名的“巷片区”。
这里以前是旧工厂和居民区混杂的地方,道路像毛细血管,单行道多,弯绕复杂,很多路口导航都会错乱。
也是甩掉尾巴的经典地段。
我拐进第一条巷子。
巷口很窄,勉强容两车擦肩而过,墙上爬满藤蔓,斑驳的墙皮泛着潮气。
阳光在这里被切割成一道道,明暗交替打在挡风玻璃上。
我车速不减,甚至稍微提了一点,车轮压过不平的石板路,发出“咯咯”的闷响。
后视镜里,黑色轿车庞大的车头笨拙地挤了进来。
它显然没料到我会选这种地方,速度被迫放慢,但依旧死死咬住。
巷子七拐八绕,我凭着前世在这里送货、躲避仇家的记忆,选择性地在几个岔路口做出判断。
在一个不起眼的三岔口,我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车身擦着生锈的消防栓拐了过去,随即一脚刹车踩到底!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因为惯性往前一耸,安全带猛地勒紧我的肩膀。
后方几乎同时传来尖锐的刹车声!
我从后视镜里看去,那辆黑色轿车堪堪在三岔口停住,车头斜着,一半卡在我刚才拐进来的巷口,一半露在分岔的路上。
驾驶座的车窗似乎摇下了一条缝,但很快又升了上去。
它停在那里,没动,像是在判断我究竟拐向了左边还是右边那条更窄的巷子。
就是这几秒的犹豫。
我没有停留,方向盘回正,稍微倒了一点,然后猛地左打,一头扎进左侧那条我早就看准的巷子。
这条巷子更窄,只够一辆车勉强通过,墙壁上糊着陈年的水泥和小广告,后视镜几乎要擦到两侧的墙体。
我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油门和方向盘,车身在狭窄的空间里辗转腾挪,轮胎偶尔压到堆在墙角的碎砖,发出“咔啦”的声响。
身后,那急促的刹车声没有再响起。
几十米后,巷子尽头豁然开朗,连通了一条稍微宽阔些的背街小路。
我果断冲出去,向左一拐,汇入稀疏的车流。
后视镜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巷口,和几辆随意停放的自行车。
那辆黑色轿车,消失了。
我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黏腻地贴着衬衫。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我慢慢活动了一下。
没有放松警惕,我继续保持在车流中穿梭,绕了几个弯,确认视野范围内再没有那辆黑色轿车的踪迹,也没有其他可疑车辆靠近,才稍微降低车速。
手机在储物格里震动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提示。
陌生号码。
我腾出右手,指尖有些凉,点开。
信息只有一行字,简洁,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苏小姐车技不错。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按熄,丢回储物格里,发出一声轻响。
车厢内只剩下导航单调的提示音,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