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黎明前到了第四根天柱脚下。
萧罪己在距离底座图阵大约五丈处停了步。他面前那团黑色残渣比远处看起来更庞大——四座城池的浓缩罪孽在底座下方翻涌、搏动、发出沉闷如地鸣的嗡响。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球体,而是凹凸不平的瘤状结构,像无数个鼓包在缓慢地蠕动、呼吸。黑色细丝从那些鼓包的缝隙中伸出,在空气中游弋探测。萧罪己走近的时候它们齐刷刷朝他转过来,像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的触须。
他把长兵横在身前,三节骨节在晨光中收紧成一根硬直的杆。矛头二刃交汇处的裂口微微张着,暗金色的光液在裂口边缘缓慢流淌,像一张还没开始进食的嘴在等候。
"开始吧。"他朝身后方向说了一句。
三丈外顾长夜站着。他握着长兵的尾端,暗金色的光从柄身末端流入他的掌心,再从掌心经过共鸣通道回流到萧罪己的核中形成循环回路。三丈的距离让他的后颈核不受天柱底座近距离辐射的直接冲击,那些釉面纹路在共鸣通道的稳频压制下安静地平躺在核表面。他的暗金双瞳注视着五丈外那个背对他的身影。
萧罪己把长兵的矛头对准了那团黑色残渣的表面。他不打算把整团一次性吞进核里——他的核愈合还不到三天。他闭眼感受了一下残渣的内部结构:四座城的罪孽是分层的,像四层不同密度的土壤叠在一起。第一层最薄、最散,后面三层一层比一层密。他可以用长兵做筛子,把前两层筛进长兵、第三层筛进自己的核、第四层在长兵和自己的核之间来回导流直到浓度均匀。
"第一层。你接。"他对身后的顾长夜说。共鸣通道把他的指令传了过去。
长兵尾端在顾长夜掌中微微震动。他收紧手指,后颈核把共鸣频率调到了"接收"档位。暗金色的光从萧罪己胸腔的核中涌出,经过长兵的柄身流向他后颈的核,再从后颈核回流到长兵末端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回路。长兵的三节骨节在循环建成的瞬间全部亮起。
萧罪己把矛头戳进了残渣表面。
第一层黑色原罪在被矛尖刺破的瞬间沿着长兵的柄身涌了上来——经过了萧罪己的双手但不入他的核,直接从他的掌心沿着骨节流向了尾端的顾长夜。顾长夜在后颈核中接收了那些原罪,然后立刻导回长兵末端储存起来。第一层大约四分之一的量,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完成了"从残渣到长兵"的转移。
"第一层收入完毕。"顾长夜的声音从三丈外传来,稳而短。
"第二层。"萧罪己把矛头往前推进了一寸。
第二层的密度比第一层高了不少,涌入长兵的速度也慢了将近一半。萧罪己能感觉到那些原罪经过他掌心时像粗砂粒擦过皮肤表层的粗糙触感。他的核没有直接接触那些原罪——但共鸣通道中残留的余波仍然让他的核壁微微发烫。愈合疤在余波中闪了一下,没有裂。
第二层也收完了。长兵三节骨节中的两节已经被灌入了将近两座城的罪孽原罪,柄身的颜色从暗金色向着更深的金褐色过渡。顾长夜后颈核在导流过程中承受了部分余压,釉面纹路微微亮了一瞬又暗回。
"第三层。"萧罪己说。
第三层涌入的方式跟前两层不同。它不再是被动地被长兵吸进来,而是主动往长兵的方向"扑"。萧罪己的矛头戳破第三层外壳的瞬间,那团黑色原罪像炸开的水囊一样沿着他的双臂猛灌入他的核中——他来不及筛了。整座城的量在一息之间撞进了他的胸腔,他的核猛然被灌满到了九成。愈合疤在那座城撞进来的瞬间猛地绷紧了一圈,边缘出现了第一道细如发丝的粉色裂纹。
萧罪己闷哼了一声。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回来。暗金色的血从嘴角渗出来一挂,挂在唇边没来得及擦。
"第三层入核了。第三层——"顾长夜在三丈外感知到了那道愈合疤上的新裂。他的后颈核跳了一拍,釉面纹路同时亮了一下又被共鸣通道的稳频压制回去。他攥着长兵尾端的手收紧,指节发白。"你的疤裂了。"
"……我知道。"萧罪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哑而稳。"但没裂透。只是表面。第四层——你用长兵接。然后从我核中抽一部分第三层出去,这样我的核不会过载。"
"你先稳住。"
"稳了。"
萧罪己把第三层在核中稳住之后,那团原罪在他的核壁内形成了持续的内压。愈合疤的边缘那道细裂纹在原罪的压迫下没有再扩大,但也合不上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矛头又推进了一寸,碰触到了第四层的表面——最后一城。
第四层是整个残渣的核心。它比其他三层加起来都沉、都密。矛尖刺入第四层的时候萧罪己感觉到整根长兵都在震颤,三节骨节的接缝处发出紧绷的吱嘎声。暗金色的光液从骨节的每一个孔隙中渗出,滴落在底座的图阵纹路上灼出细小的焦坑。
"第四层——你接——"萧罪己的话没说完。第四层涌上来的速度比前三层加起来都快,像一只攥紧的拳头突然张开、把掌心里的所有东西同时推了出去。那座城的量灌入长兵的量不足一成,剩下的全部撞进了萧罪己的核中。他的核从九成满瞬间爆到了十一成。愈合疤上的细裂纹在超载的压力中猛地拉长了一截,从疤的一端延伸到了另一端,像一道被撑开的旧伤口。
他跪了下去。双膝砸在底座图阵边缘的暗灰色地面上,长兵的矛头从他手中滑脱了半寸。暗金色的血从他的眼尾、嘴角、鼻底同时涌出来,顺着下颌汇成几道细流滴落在地上。他的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弯着腰弓在那里,胸腔里的核在超负荷地搏动——又快又沉,像一匹被抽了太多鞭子的马在狂奔中粗喘。
"萧罪己!"三丈外顾长夜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他的后颈核在感知到萧罪己核过载的一瞬间猛地跳了起来,那些釉面纹路在同一时刻全部亮起又被他用意识强行压回去。他握着长兵尾端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往前迈步。三丈是约定好的距离。他跨过三丈靠近的话,天柱内部的辐射会直接冲击他后颈的锁。
"……别过来。"萧罪己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他的额头抵在暗灰色的地表上,暗金色的血在脸和地面之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第四层——灌进来超了量。你把长兵里存的前两层导回我核里——稀释——"
顾长夜执行了。他把长兵中存储的前两层原罪从柄身的骨节中释放出来,沿着共鸣通道导回萧罪己的核中。不是增加负荷——是混合。新的原罪进入核中之后跟第四层的高密度原罪混合,总体的浓度被摊薄了将近三分之一。萧罪己的核从十一成满降到了九成满,那块被撑到极限的核壁终于缓了一口气。愈合疤上的那道长裂纹在压力缓解之后不再扩张了,但也没有回缩。它横贯了整道疤的表面,像一道刚刚被打过绷带又裂开的旧伤口。
萧罪己在地上跪了一会儿。暗金色的血在他抬起头的时候从下颌滴落,砸在地面上溅成几粒碎珠。他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上的血痕,拄着长兵站了起来。三节骨节中的原罪在前两层导回之后已经空了,但吞入量也只剩最后那座城的余量在他的核中还在持续震荡。
"……第四层吞完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完整。"残渣没了。你准备好——碎柱。"
顾长夜握紧了长兵尾端。共鸣通道在萧罪己站起来的瞬间重新稳定下来,细如发丝的暗金色连线从两人之间穿过晨光。
萧罪己把长兵从地面拔起来,矛头对准底座图阵的中心。他的虎口还在渗血,暗金色的血顺着柄身往下淌,被骨节表面吸收进去。他的核在超负荷之后依然跳得稳而沉,那道横贯愈合疤的长裂纹在核壁上安静地躺着,像一道被暂时冻结的裂痕。
"一。"
他往前迈了一步。
"二。"
长兵拉回身侧。
"三。"
矛头刺出。暗金色的弧光从二刃交汇处炸开,切入了底座图阵中心点。第四根天柱的底座在那道弧光入体的瞬间从内部爆发出跟前三根完全不同的碎裂方式——不是从下往上蔓延的横向裂纹。它是从中心点向外放射的、蛛网般的、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暗金色光液的裂痕。像一面被砸穿了中心的镜子,碎纹从中心向边缘辐射。
光柱在颤。那些黑色符文在碎裂中相互碰撞湮灭,光脉中的光粒四散飞溅。底座图阵成片成片地熄灭。整根天柱从中心向两端同时开裂,碎屑倾泻如雨。
但裂缝中伸出了新的东西。
一只手。比第三根那只粗了一倍,腕部更厚、指节更长、掌心的纹路更清晰。它从光柱碎裂的裂缝中探出来的时候,指尖朝的方向跟上一只一样——直指顾长夜后颈核的位置。但它伸到一半的距离就停住了。因为萧罪己在它伸出来的同时已经转身挥出了第二击,长兵的矛头横切在那只手的腕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但这一次他砍得比第三根时更深。暗金色的血从腕部的切口处溅出来,洒在底座残存的图阵纹路上灼出一片细碎的光点。
那只手在腕部被切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之后蜷缩了一下,指尖收拢成拳。但它没有像上一只那样立即断裂——它是被"卡"住了。伤口深到几乎切断了一半的筋腱连接,但另一半还连着。它悬在光柱裂缝外侧大约一臂的位置,五指攥成拳头,拳面上暗金色的青筋暴起,像一只正在用力撑住什么东西的、不肯松开的手。
"它没断!"顾长夜在身后喊。
"我知道。"萧罪己把长兵拉回,准备第三击。但他的胸腔里那颗核在刚才挥出第二击的时候猛地扯了一下——愈合疤上的长裂纹在全力输出罪力时微微张开了小半厘,那股拉扯的痛感从胸口中央炸开直冲喉咙。他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慢了半拍,第三击挥出的弧光偏了半寸,只切在那只手的指尖上削掉了两截指节。
断指落在地上抽搐了一下就停了。但那只手的主体还在。它只剩三根指头,腕部被切了半截,但剩下的三根手指缓缓张开了,掌心朝着顾长夜的方向——它还在"锁"。
萧罪己的胸口在喘。暗金色的血从他的嘴角和锁骨旧纹裂口中同时涌出来,愈合疤上的长裂纹在刚才那一击的余震中又扩了一丝。他握着长兵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核超负荷之后的身体性震颤。
但他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长兵对准那只手的掌根。这一次他没有用挥斩,用的是刺。矛头抵在掌根与断腕交接处那个最窄的连接点上,他把全身剩余的核力全部压进那一刺——
"断。"
矛头贯穿了掌根。暗金色的光液从那道穿刺口喷涌而出,那只手在矛尖穿透的瞬间猛地张开了仅剩的三根手指,然后僵在了那里。光柱裂缝中那道连接它的暗金色光丝在掌根被贯穿之后猛然崩断,整只残手从裂缝边缘脱落下来,蜷曲着砸在底座碎裂的图阵纹路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第四根天柱的残骸在他们周围倾泻而下。暗金色的碎屑像暴雨一样覆盖了整片地面,把那只断手半掩在光屑底下。
萧罪己握着长兵站在原地。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暗金色的血从嘴角、锁骨旧纹、愈合疤的裂口同时渗出来染湿了大半件衣领。他的核在满负荷输出之后跳得又沉又慢,愈合疤上的那道裂纹横贯了整道疤的表面,两端微微翘起像一张合不上的嘴。
三丈外顾长夜收回了长兵尾端。共鸣通道在他收回手的瞬间断了,但顾长夜没有立刻靠近——他看到萧罪己还在站着。那人握着长兵,满身血,核裂了但没碎,人站着。
"……萧罪己。"
"没事。"萧罪己的声音从暗金色的光雨里传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愈合疤——横贯一圈的新裂纹在核壁上安静地躺着,深但不透。他的核还在跳,稳而沉。"疤裂了。没裂透。跟上次不一样。"
"还能走?"
"能。"萧罪己把长兵从地上拔出来,转过身面对顾长夜的方向。暗金色的碎屑落了他满头满肩,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金色的雪。他的脸色白得像骨灰,暗金色的血在唇边凝成了痂,但他的嘴角微微抬了一下——那个弧度又短又轻,带着他惯有的混不吝的劲儿,但底下比以前多了层别的东西。
"第四根碎了。"他说,"走。第五根。别等它愈合——在它裂透之前多碎一根。"
顾长夜站在三丈外看着那个人。满身血、核壁新裂、胸口还在渗着金光的少年扛着暗金色的长兵朝他的方向走来。暗金色的碎屑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像雨一样落着,把那条共鸣通道曾经连通过的三丈距离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金屑。
他们往北走。
第四根天柱的废墟在身后缓缓沉降,暗金色的光收拢回地底。那只断了三根手指的残手在碎屑中被掩埋了大半,只剩半截掌根还在光屑中微微泛着余温。
前方第五根天柱的光晕已经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比第四根更粗。暗金色的光柱底座上那团残渣还在搏动着,像一颗更大、更沉的心。
但萧罪己没有停步。
他胸腔里的核壁上那道新裂在走着走着的时候慢慢稳住了——没有再扩。它横贯了愈合疤,但被核壁本身的厚度托住了。像一道被冻在冰层中间的裂纹,不会再动,除非再加更大的力。
顾长夜走在他身侧三丈外。后颈核上的釉面纹路在第四根天柱碎后有过一次微弱的跳动,又被他压了回去。他的手握着长兵尾端,共鸣通道维持着微弱但持续的连接。
他望着前面那人的背影。
从第一根天柱到现在,不到半个月。
还有五根。
但那个人还在走。
【罪骨 · 第二十章 · 四城 · 完】
【下章预告】:「罪骨」第二十一章「五柱」——第五根天柱的残渣比第四根更多。但这一回萧罪己的核壁上新裂横贯了愈合疤,承载力比之前低了将近三成。更棘手的是——顾长夜后颈核上的锁在第五根天柱的辐射范围内开始加速"预习"。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剧烈。他们必须在锁自己打开之前碎掉第五根。而昊天帝君在第五根天柱内部放的东西,不只是一只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