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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 锁眼

罪z骨

第一次跳动发生在第三根天柱碎后的第二天夜里。

他们往北走了一整天。第四根天柱在视野尽头处已经能看见底座的光晕,比前几根都粗,暗金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来没入云层的高度至少比第三根高了三分之一。萧罪己没有放慢脚步——他的核在愈合之后的第二天运转状态比头一天更好,走了一整天胸口只有轻微的酸胀感,愈合疤温温的像一块贴在锅底的余热。他以为顾长夜的状态也差不多,因为那人一直走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步伐平稳,呼吸匀净,后颈核的釉面纹路在日光下安静地泛着光。

直到他们停下来歇脚的时候,萧罪己转身一看,顾长夜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暗金双瞳还望着前方的第四根天柱方向,但瞳孔的焦距散了,像一个人在出神。

"顾长夜?"

顾长夜没有应。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然后他的后颈核猛地跳了一拍——不是搏动,是抽搐式地猛然收缩又弹开,像一个被电击过的肌肉块。三十七道永久纹同时亮了一瞬,釉面边缘的光粒在闪烁中脱落了几粒,像干裂的皮肤脱落的细屑。

他整个人往前踉了一步。萧罪己伸手从侧面托住了他的肘弯,触手的瞬间他的核在高速震颤——频率乱得不像是正常的搏动,像有东西在核的内部从各个方向同时撞击它的内壁。

"你的核在——"

"它在跳。"顾长夜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的右手抬起来按在后颈上,指腹贴着那些正在抽搐的永久纹路。暗金色的光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细而密。"没有人拉它。是它自己在跳。那些纹……自己在动。"

萧罪己让他靠着旁边一块矮石壁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把长兵横在膝上。他伸手覆上顾长夜的后颈,掌心贴着那些釉面纹路——触感滚烫,纹路底部有某种频率在持续震荡,不规律、不连续,像一个人在睡梦中抽搐。

"你控制得住吗?"

"它的跳动不是由我的意识控制的。"顾长夜闭着眼,额角沁出细汗。他的双手攥着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第三根天柱碎了之后,门关上之前最后一道脉冲灌进了我的核里。那些纹从昨天开始就在"预习"。它在预习下一次门打开的时候——"

"预习自己打开?"

"对。"顾长夜睁开眼。暗金色的双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焦灼——很浅,但在他的眼底像一层薄霜。"锁在预习自己开锁。没有钥匙进来的时候它先练着。等下一次伸出来的东西碰到它的时候,它开得会比这次更快。"

萧罪己的掌心里那阵无规律的震颤还在持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纹在他的掌下跳动得像一颗多出来的心脏。他想了想,把长兵从膝上提起来,柄身的后端抵住顾长夜的后颈,暗金色的光从三节骨节中涌出灌入那些跳动的纹路里。

"我的罪力能不能压住它?"

"可以……"顾长夜的呼吸在长兵抵上去的瞬间微不可查地松了一线,"长兵的罪骨原力跟那些纹同源。你用长兵持续地灌入同频罪力,会抵消它的自主跳动。"

"能压多久?"

"一天。不超过一天。长兵的罪力跟它同源但不同量级,压得了一时压不了永远。每天都需要重新压。"

"一天够了。"萧罪己说,"一天之内我们赶到第四根天柱,把它碎了,然后继续往第五根走。每根柱子碎完之后如果纹又开始跳,我就用长兵压住。压到七根全碎为止。"

"碎完之后呢?"

萧罪己握着长兵的柄身没有松。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将暗金色的罪力灌入顾长夜的后颈,压制那些不安分的釉面纹路。他看着顾长夜的暗金双瞳,那里面焦灼的薄霜在长兵的压制下正在缓慢褪去。

"碎完之后昊天帝君本体降临。"萧罪己说,"他降临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开你后颈的锁——那时候正面打的是我。你退到后面去把核封住。不让锁开。"

顾长夜看着他。"那你一个人打昊天帝君的本体?"

"我打他的时候你封锁。等我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你从后面找机会——"

"找机会?"

"找机会用长兵断他跟你核之间的连接。"萧罪己说,"你的锁是他刻的,长兵是罪王的原骨打的。两者同源。如果我把长兵交给你,你断了连接之后再用长兵把那些纹从你核上剥离——"

"没有剥离的方法。苏倾月没说过,旧城记录里也没写过。"

"那就打碎它。"萧罪己说,"锁碎不了核。你把那些纹从核表面打碎,核本身还在。碎了纹之后你的核只有原始的核壁,没有外来印记。以后就没人能拉你了。"

顾长夜的后颈核在长兵的持续压制下慢慢恢复了正常搏动。那些永久纹的釉面在萧罪己的罪力灌入之后安静下来,躺在皮肤底下不再抽搐。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回平稳,攥着膝盖的双手慢慢松开了。

"你刚才说的——"顾长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稳而平的质感,"用长兵打碎我核表面的那些纹。如果长兵的罪骨原力和纹路同源,打碎它确实有可能。但长兵的控制权在你手里。"

"碎完第七根天柱之后我把长兵给你。"

顾长夜偏头看着他。暮色在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缓缓爬过,把他的半张脸镀成暗金色。"你把长兵给我。那第八根天柱你用什么碎?"

萧罪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暗金色的光从掌心的罪纹中流出来,沿着指尖渗入长兵柄身。"碎完第七根之后就是打昊天帝君本体了。第八根跟本体一起打。本体碎了天柱自然崩。不需要长兵了。"

"那你打本体用什么?"

"用核。"萧罪己说,"我的核愈合之后能承载的量比以前多。长兵三节骨节都吞满了残渣之后给我一部分,我核跟长兵共振着打。"

顾长夜沉默了几息。他靠在矮石壁上,后颈核在长兵的压制下已经恢复平稳了,那些釉面纹路安静地嵌在皮肤底下像从未发作过。他看着萧罪己握着长兵杆抵在他后颈的姿势——那人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托着长兵的后端持续灌入罪力,另一只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锁骨的旧纹裂口在暮色中渗着细光。这个姿势他维持了将近一炷香没有换过。

"你的手麻了。"顾长夜说。

"有点。但还能撑。"

"明天到了第四根天柱之后你先不要急着碎柱。底座上的残渣——"

"我知道。"萧罪己说,"第四根的残渣是前两根加起来的两倍。四座城。我的核刚愈合完一次,如果直接吞四座城会再裂。"

"那你打算——"

"分两次吞。"萧罪己说,"用长兵做缓冲。先吞两座城进核里,长兵同时吞两座城。两边的压力分摊。然后核里的两座导给长兵,长兵里的两座分给我核——循环几次就稀释完了。比一次性硬吞四座稳。"

"你的核刚愈合完,愈合疤的强度比正常核壁薄。分两次吞也可能会让疤重新裂开。"

萧罪己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皮下那颗核。愈合疤横贯核壁表面,一圈暗金色的环形纹路像一道焊痕。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疤痕的位置在受力时微微发烫但不疼。

"那就把长兵的吸收比例调高。"他说,"我核吞一座半,长兵吞两座半。我的那部分如果承受不住了就即时导进长兵里。"

"导进长兵需要共鸣通道打开。你需要我在旁边握着长兵做桥。"

"你在旁边。但你离我三丈远。你握着长兵的尾端,共鸣通道隔空维持半开状态。"萧罪己看着他,"隔空的时候你后颈的锁不会被近距离的天柱门触发。纹路不会跳。"

"你的残渣吸收过程中万一需要我——"

"不会。"萧罪己说,"三丈足够我看到你。如果真出问题了,我会向你靠近。但在这之前,你保持三丈。"

顾长夜看了他很久。后颈核上的釉面纹路在长兵的持续压制中彻底安静了,那些细密的光纹不再跳动,像一排被安抚的琴弦。他微微点了下头。

"好。"

萧罪己把长兵从他后颈撤下来。顾长夜靠着的石壁表面被他的体温捂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气。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双腿没有打颤,但肩膀刚直起来就僵了一下。

"走吧。"萧罪己把长兵扛回肩上,"还有一夜路。天亮之前到第四根底下。"

夜色在枯骨山脉北麓铺展开来。第四根天柱的光晕在前方越来越近,它底座的直径至少是第三根的两倍,光柱内部黑色符文的密度高到几乎把暗金色的基底盖住了。底座下方那团正在搏动的黑色残渣在夜色中像一颗巨大的、活的心脏——比第一根的大了一倍还多。四座城。萧罪己在远处就能感知到它内部翻涌的罪孽浓度,沉而厚,像一缸被压了太久的陈酒。

他没有放慢脚步。顾长夜走在他身侧三丈远的位置,第一次真正拉开距离。长兵的尾端被顾长夜握着拖在身后,矛头被萧罪己握着走在前方。三节骨节在两人之间拉成一条直线,暗金色的光从三个连接处均匀地流出来照亮脚下的路。

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但共鸣通道没有断。那一根细如发丝的暗金色连线从萧罪己的核中伸出,跨越三丈的夜空,搭在顾长夜后颈的核上。微弱但持续。

顾长夜走在那三丈之外。风把他的衣摆吹向一侧,后颈核上的釉面纹路在长兵离开之后微微跳动了一瞬,又被共鸣通道传来的萧罪己核的稳频压了下去。他感受着那道从三丈外渡过来的暗金色细线,平稳地、不间断地、像一根被绷紧的琴弦在传送着另一端的脉搏。

远处的第四根天柱越来越近。

底座上那团黑色残渣的搏动声越来越响,像一颗巨型心脏在夜色中缓慢地擂鼓。

萧罪己握着长兵的矛头走在前方。他望着那道正在逼近的光柱,胸腔里的核在稳步搏动着,愈合疤温温地贴在核壁上。三丈外顾长夜的存在感通过那道细线传过来——他的核在跳,釉面纹路在共振通道的压制下维持着安静。

四座城的残渣在等着他。

但他前面有人握着他的长兵尾端。

那就够了。

【罪骨 · 第十九章 · 锁眼 · 完】

【下章预告】:「罪骨」第二十章「四城」——抵达第四根天柱。萧罪己独自面对四座城的浓缩罪孽,长兵做缓冲,分次吞噬。顾长夜在三丈外握长兵尾端维持共鸣通道。但吞噬进行到第三座城的时候,萧罪己的愈合疤开始重新裂开。而第四根天柱内部——新的"一只手"已经成型了,比第三根那只粗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