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冷白灯光温柔落下来,消解了大半窒闷的寒意。
额头相贴的温度温和又安稳,像一道无形的锚,稳稳钉住了陆听澜快要溃散的理智。
他僵滞许久的呼吸,终于慢慢平顺下来。
沈逾白没有松手,掌心依旧轻轻托着他的侧脸,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别被他牵着走。”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像私藏在黑夜里的承诺。
“凶手最想看到的,就是你自我怀疑、心态崩盘。你乱了,局就彻底死了。”
陆听澜喉结滚了滚,半晌,才从紧绷的窒息感里挤出一丝微弱的气息。
“我知道。”
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过之后强行压平的疲惫。
他缓缓抬起手,覆在沈逾白的手背上。指尖微微颤抖,却用力按住那片微凉的温度。
人前,他是临城最稳的陆队,冷静克制,滴水不漏。
只有在沈逾白面前,他不必硬撑成无坚不摧的模样。
他慢慢直起身,不再蜷缩,缓缓松开了环住膝盖的手臂。
紧绷到酸痛的脊背稍稍舒展,眼底翻涌的灰暗潮水,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狼狈还在,疲惫深重,但那股濒临崩塌的绝望,终于退去大半。
沈逾白看着他稍稍回神的模样,才慢慢收回手,顺势站起身,动作轻缓,不打扰他平复情绪。
两人之间恢复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陆听澜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带着薄红。
“指纹太干净、太刻意,所有线索全部封死,所有角度全部堵死。”他低声复盘,“就是为了让我们无路可走,最后只能结案,把锅扣在我爸头上。”
“是。”沈逾白站在桌前,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白山茶证物照,“但他太急了。”
陆听澜抬眼。
“急着嫁祸,急着封口,急着复刻十年前的结局。”
沈逾白指尖轻点照片里那朵规整到诡异的白山茶。
“越刻意完美的现场,漏洞越大。”
他伸手拿起一旁封存的旧证物袋,里面装着十年前卷宗留存的山茶折纸残片。
新旧两张山茶,并排放在灯光下。
一旧,一新。
一眼看去几乎一模一样。
但沈逾白的目光太毒,太细。
他垂眸比对两朵花的折痕,指尖悬空,轻轻划过花瓣纹路。
“不一样。”
陆听澜瞬间清醒大半,快步走上前。
“哪里?”
“折角习惯。”
沈逾白语调平稳,字字精准。
“十年前的凶手,左折角偏钝,收尾松散,手法偏随性,仓促利落。”
他指了指旧残片。
再指向新证物:
“现在这一朵,每一处折角锋利、对称、规整,收尾绝对严谨,强迫症式闭合。手法极度成熟、克制、老练。”
“不是同一个人。”
空气猛地一清。
压在心头整整两天的巨石,轰然松动一角。
陆听澜瞳孔微震,死死盯着两朵山茶的细微差别。
外行看不出分毫,可在沈逾白极致细腻的观察力下,所有伪装全部裂开缝隙。
“复刻手法,但手法熟练度完全不同。”沈逾白抬眼,“十年前的真凶,和现在杀人留标记的人,不是同一人。”
陆听澜声音发紧:“那现在的凶手是谁?模仿犯?还是……当年的知情者?”
“是知情者。”
沈逾白语气笃定。
“普通人模仿不了这么细节的私密标记。当年旧案的山茶标记从未对外公开,媒体无报道、卷宗关键内容封存、目击者证词删减。”
“能精准复刻标记、知道旧案隐秘、还能精准挑中周慧这种旧案关键小人物清算——”
他停顿一瞬,眼底寒意渐起。
“他身处局中。”
就在此刻,办公室座机急促响起,尖锐铃声刺破安静。
两人同时转头。
陆听澜伸手接起,下一秒,眼底骤然亮起一丝锐利的光。
“好。”
他挂掉电话,语速极快:“技术队复检证物,在白山茶夹层里,找到了一点极细微的残留物。”
沈逾白抬眸。
“不是血迹,不是药物。”陆听澜沉声道,“是老旧纸张霉斑碎屑,混着微量档案室专用防虫药剂成分。”
沈逾白眼神瞬间彻底冷下。
答案瞬间明朗。
“他去过档案室。”
——只有长期接触封存旧卷宗、频繁出入档案室的人,身上、指尖、经手物品,才会沾染这种专用药剂。
之前所有人排查方向全部错了。
大家一直在查旧案受害者家属、查社会关系、查周慧私怨。
唯独漏掉了——体制内部、长期接触旧案卷宗的人。
陆听澜紧绷的侧脸终于透出一丝破冰的锋芒。
“能进档案室、能篡改卷宗、能撕走笔录、能伪造指纹、能提前知道我们重启旧案——”
他抬眼看向沈逾白。
“人就在警局内部。”
沈逾白微微颔首,清冷眼底浮出一层淡而冷的预判。
“他一直在看着我们查案。”
“我们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霓虹层层叠叠铺展,繁华似锦。
可临城警局这片灯火之下,藏着潜伏十年的影子。
看似僵局破碎,线索破土。
可这比外部凶手更可怕。
敌人在暗处。
在他们身边。
陆听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残余的震颤,眼底重新燃起属于刑侦队长的坚定锋芒。
“重新布控。”
“全员停止外部排查,全部收回。”
“从近十年、所有接触过孩童诱拐案旧卷宗的内部人员,逐一筛查。”
沈逾白看着他重新站稳、重新撑起来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安心。
他轻声补了一句,清冷、精准、直指核心。
“重点查——十年前,参与结案、负责封存卷宗、经手证物归档的人。”
“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办公室冷光灼灼。
断裂的线索,彻底接上。
困住所有人的死局,一夜破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