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临城天际。
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白炽灯亮了整整一天一夜,惨白的光线毫无温度,日复一日地照在堆叠如山的卷宗、照片和密密麻麻的线索图谱上。
窗外天色由灰转黑,整座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喧嚣隔着厚厚的玻璃窗隔绝在外,衬得这间办案室死寂又压抑。
橱窗傀儡案案发三十六小时,调查彻底陷入僵局。
全员轮班排查,翻遍了周慧十年以来的所有轨迹。社交、工作、出行、人际,干干净净,找不出任何仇怨纠纷,找不出半点杀人动机。
当年旧案的关联人员名单反复筛查,无一疏漏,却没有任何人具备作案时间和作案条件。
最致命的突破口,那枚印在白山茶上的指纹,成了困住所有人的死结。
指纹归属陆明山,铁证如山。
可没人敢相信,那个十年前为了追查孩童诱拐案熬秃头发、积劳成疾、半生都栽在这桩悬案里的老刑警,会是幕后真凶。
可所有证据都死死锁死在这里,没有退路,没有转机。
线索全部断裂,真相悬在半空,扑面而来的无力感,压得整个刑侦队喘不过气。
办公室里只剩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队员们垂着头,面色疲惫又凝重,没人敢说话,空气沉闷得近乎窒息。
陆听澜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指尖捏着一支签字笔。
笔杆被他用力攥着,微微变形,冰凉的塑料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勉强撑着他濒临崩塌的理智。
桌面上摊满了父亲陆明山当年的办案记录。
字迹潦草、疲惫,字里行间全是对失踪孩童的愧疚,对追查真相的执着。一页一页翻过,字字赤诚,坦荡磊落。
可偏偏,一枚铁证指纹,就能推翻这所有的一切。
就能把他敬了一辈子、疼了一辈子的父亲,钉在黑暗的耻辱柱上。
三十六小时不眠不休的高强度排查,无数次推翻猜想、无数次重新求证、无数次满怀希望又彻底落空。
紧绷了十年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快要崩断。
“还是没有线索?”
陆听澜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熬了太久的疲惫,低低回荡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身旁队员摇摇头,语气满是无力:“陆队,所有渠道都查遍了,监控干扰源找不到,白山茶的纸张无市面流通记录,周慧死前接触过的人全部排查完毕,没有任何可疑人员……线索,彻底断了。”
话音落下,办公室彻底陷入死寂。
断了。
彻彻底底的断了。
人为伪造的铁证摆在眼前,真实的线索全部被人为抹去。幕后之人算得滴水不漏,就是要把所有脏水泼给陆明山,把这桩横跨十年的血案,死死扣在一个最无辜的人身上。
陆听澜喉间一阵发紧,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从小到大,以父亲为荣光。
他踏入刑侦行业,拼了命追查悬案,不惧黑暗、不畏凶险,全部的初心,都是为了替父亲完成未尽的执念,替十年前惨死的孩童讨回公道。
可现在,有人亲手撕碎了他所有的信仰。
用一枚伪造的指纹,颠覆了他所有的坚持。
“你们先下班。”
陆听澜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崩溃,声音低沉疲惫,“所有人轮流休息,留两个人值班即可。”
队员们看着他苍白疲惫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应声离开。
脚步声渐远,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房间,瞬间只剩下陆听澜和沈逾白两个人。
白炽灯的冷光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寂地叠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沈逾白一直安静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听澜强撑了整整一天,看着他故作冷静地安排工作、稳住全队人心,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他所有的倔强和坚韧,被无形的黑暗一点点碾碎。
外人只看见雷厉风行、沉稳可靠的陆队。
只有他看得见,这副坚硬皮囊之下,早已溃不成军的少年。
陆听澜缓缓站起身,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没有说话,没有暴怒,没有失态。
只是默默走到办公室角落的黑色布艺沙发旁,弯腰坐下。
随后,双腿屈膝,双臂紧紧环住膝盖,整个人狠狠蜷缩起来。
像一只被逼至绝境、无处可逃的困兽。
高大挺拔的身形,硬生生蜷缩成一团,脊背紧绷着,肩膀微微颤抖,却死死低着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想认输。
不想相信。
更不敢接受,他穷尽十年奔赴的真相,最后会变成一场荒唐的构陷。
压抑、绝望、愧疚、愤怒、无力……无数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碎。
十年坚守,一朝崩塌。
无声的崩溃,远比痛哭更让人心碎。
沈逾白静静看着他单薄蜷缩的背影,清冷的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心疼。
他迈着轻缓的步子,一步步走到沙发前。
沈逾白缓缓蹲下身,停在陆听澜面前。
视线平齐的瞬间,他清晰地看见少年垂在膝间的手背青筋紧绷,指节泛白,死死攥着衣料,克制得近乎自残。
陆听澜始终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让人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绷紧的下颌线条,透着极致的隐忍。
下一秒,一双微凉、干净、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抬了起来。
指尖轻柔的避开他泛红的眼尾,稳稳捧住了他整张脸。
掌心微凉的温度,透过温热的肌肤,一点点熨帖着陆听澜滚烫躁动的情绪。
沈逾白微微俯身,缓缓凑近。
两人的额头轻轻相贴,紧紧抵住。
呼吸交融,距离归零。
冷白的灯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安静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听澜。”
沈逾白的嗓音很轻、很软,褪去了所有办案时的清冷疏离,只剩下极致的温柔安稳,像深夜唯一的星光,稳稳落在陆听澜纷乱的心底。
“看着我。”
陆听澜浑身紧绷的肌肉微微一僵,蜷缩的身体有了一丝松动。
他依旧没有抬头,眼底积攒的湿意和崩溃,死死被他压着,不肯外露半分。
沈逾白没有逼迫,掌心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侧脸,额头依旧紧紧贴着他的,字字轻柔,却无比坚定。
“线索断了,不代表真相消失了。”
“这枚指纹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
“十年前的旧案卷宗常年封存,积灰潮湿,不可能留下如此完整、清晰、无污渍的新鲜指纹。这不是遗留证据,是有人刻意伪造、刻意嫁祸。”
“你比谁都清楚陆叔的为人,我也清楚。”
“十年前他拼尽全力护着真相,十年后,我不可能让别人凭空污他清白。”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所有阴霾的力量。
“现在的僵局,不是终点。”
“是凶手故意留给我们的假象。他就是要你崩,要你乱,要你自我怀疑,要你亲手推翻自己的信仰。”
“但你别忘了。”
沈逾白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抵住他的后颈,动作温柔又笃定。
“你不是一个人。”
“你撑不住的时候,我来撑。”
“你看不清的真相,我帮你看。”
“十年前我们两个人,没能护住真相。”
“十年后的现在,依旧是我们两个人。”
“天塌下来,我和你一起扛。”
额头紧紧相贴,温度彼此传递。
极致安静的安抚,极致笃定的偏爱。
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在这温柔又坚定的话语里,终于松动分毫。
蜷缩在沙发上的陆听澜,微微颤抖的肩膀,慢慢平复下来。
死死紧绷的脊背,悄然松弛。
他依旧低着头,藏起眼底所有的狼狈,却悄悄放松了攥紧的拳头。
黑暗依旧笼罩,悬案依旧无解,前路依旧茫茫。
但好在,风雨倾覆,绝境万丈,始终有一个人,站在他身侧。
陪他熬尽长夜,陪他拆解黑暗,陪他奔赴那场迟到了十年的真相。
白炽灯静静流淌着冷光。
小小的沙发一隅,两个相抵的人,守住了濒临崩塌的信仰,也守住了贯穿十年的羁绊。
黑暗未散。
但他们,从未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