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场出来,车子拐进叶家老宅的后厨巷口,远远就能闻到一股甜香。刚推开车门,小汐就挣开孙晚儿的手往前冲,嗓门亮得像撒了一把银铃:“妈妈!枣花馍蒸好没?我数到九百八十四个就睡着了,还差十五个对不对?”
苏念卿系着素色围裙从厨房里迎出来,发梢沾着几点面粉,怀里还抱着个刚出锅的馍。她弯腰接住飞扑过来的小汐,笑着用指腹抹掉孩子鼻尖上的灰:“小馋猫,那是给孙家爷爷奶奶贺喜的,可不是给你偷吃的。”她抬眼看见孙晚儿,眼神一软,招手道,“晚儿过来,摸摸这馍,热乎着呢。汐汐非要用新麦面,说这样蒸出来的花儿才精神。”
孙晚儿走近蒸笼,热气扑面,那九百九十九个枣花馍个个玲珑,花瓣层层叠叠,中间嵌着颗饱满的红枣,像极了初夏开得正盛的石榴花。她心头一热,轻声道:“汐汐怎么数得完这么多……”
“这小祖宗天没亮就爬起来,搬个小板凳蹲在灶台边,数一个就用铅笔在纸上画一道。”苏念卿无奈地笑,顺手将怀里那个馍放进铺着松针的大竹匾里,“说是晚儿姐姐的爷爷奶奶爱吃甜,她特意让张姨少放了糖,枣子却是挑的最大最红的。”
正说着,许昕然和唐笑笑也从侧廊端着木盘出来,两人袖口高高挽起,指尖还泛着水渍。木盘上铺着两套靛青色的唐装,领口和袖沿用银线绣着暗纹的松鹤,既庄重又不失活泼。许昕然小心地将衣服抖开,对孙晚儿道:“晚儿姐,你看看这尺寸合不合。阿姨给了我爷爷奶奶的旧衣尺寸,我们改了袖长和腰身,料子是杭绸,夏天穿也不闷。”
唐笑笑在一旁补充:“领口这松鹤延年图,是我们俩熬了两个晚上绣的。针脚可能不如专业绣娘精细,但每一针都想着爷爷能多福多寿,奶奶能安康顺遂。”她说着,耳根微微发红,却还是认真地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孙晚儿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绸面,又摸到细密的针脚,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起年初那几个月,爷爷奶奶在家省吃俭用不肯添新衣,衣柜里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奶奶总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眼前这套簇新的唐装,承载的却是另一家人的拳拳心意。
叶以宸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从身后接过那套唐装,对着光看了看刺绣,淡淡道:“绣得不错。奶奶年轻时最爱穿靛青色,这颜色选得好。”他转向苏念卿,“妈,蛋糕呢?”
话音刚落,两个帮厨合力抬出一个八层的蛋糕架,最顶上是个用奶油雕成的金婚“囍”字,周围缀满了寿桃和小朵的牡丹。小汐立刻踮脚指着蛋糕上的小人偶:“大哥哥你看!这是我,这是晚儿姐姐,我们要给爷爷奶奶唱生日歌!”
苏念卿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满院忙碌的身影,又落在孙晚儿身上,眼底泛起温柔的涟漪。她伸手理了理小汐跑乱的羊角辫,轻声对身旁的叶振华道:“振华,孩子们都长大了;汐汐也回到了我们叶家,下个月我们叶家三个儿子娶媳妇儿,我们家会蓬荜生辉,越来越热闹的。”
叶振华嗯了一声,伸手揽住妻子的肩,目光落在那套唐装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孙家两位老人家俭朴了一辈子,骤然收这些,怕是要心疼晚儿这孩子破费。不过……”他顿了顿,看向孙晚儿,“有叶家陪着她一起送,分量就不一样了。这礼,他们收得心安。”
孙晚儿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一直担心这份厚礼会让爷爷奶奶不安,却忘了她早已不是孤身一人。从昨晚那张便签,到今日满院的筹备,叶家将她的顾虑一一化解,用最妥帖的方式,护住了她的体面和孝心。
小汐忽然拉着她的手跑到蛋糕前,踮脚凑近她耳边,小小声说:“晚儿姐姐,我偷偷在蛋糕夹层里藏了红枣泥,爷爷奶奶牙口不好,吃这个软乎。爷爷还说,吃了甜糕,往后的日子天天都甜呢!”
孙晚儿蹲下身,将小汐紧紧搂住。孩子的发间有淡淡的皂角香,怀里是满院蒸腾的面香,耳边是叶家人温和的交谈声。她抬起头,正对上叶以宸望过来的目光,他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底是惯有的沉稳,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
阳光穿过院中的老槐树,斑驳地落在那套靛青唐装上,落在999个枣花馍泛着光泽的表面,也落在那座精致的八层蛋糕上。风过处,满院生香。孙晚儿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点沉甸甸的忐忑,终于化作了踏实的暖流。
这时,管家走来低声禀报:“太太,孙家那边来电话,问我们何时过去。老爷子说,让晚儿丫头别忙活,回家吃午饭就行。”
苏念卿笑着拍板:“告诉孙伯伯,我们这就到。礼数周全,才显诚心。”她转身看向孙晚儿,柔声道,“晚儿,走吧,陪妈妈一起,给长辈们送寿礼去。”
孙晚儿用力点头,伸手接过叶以宸递来的锦盒,又小心地拎起装着唐装的木盘。小汐一手牵着她,一手抱着蛋糕上的小人偶,蹦蹦跳跳地往车前跑。许昕然和唐笑笑抱着唐装跟在后面,低声讨论着一会儿见到孙家爷爷奶奶要说的吉祥话。
叶以宸为她拉开车门,手掌虚护在她头顶。孙晚儿弯腰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满院狼藉却温暖的忙碌痕迹,又看了看身边笑容温婉的苏念卿、眉眼含笑的叶振华,以及车里叽叽喳喳的小汐和两位未来妯娌。她忽然觉得,这个2025年的夏天,这个即将到来的金婚之喜,或许不只是爷爷奶奶的五十年,也是她新生活的真正开始。
车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却关不住满车的暖意。叶以宸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坐稳。”
车子平稳地驶离老宅,朝着孙家的方向,载着满当当的祝福,也载着一个女孩终于落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