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叶小汐迷迷糊糊又唤了一声,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叶以宸忙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低声应道:“哥哥在。”
她半梦半醒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忽然嘟囔:“先生说……夜里吃多了,要念书消食……”
这话一出,暖阁里顿时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忍俊不禁的低笑。
叶南宸搁下笔,眉梢微挑:“倒是会引经据典。不过先生这话,倒也没错。”
苏星野已经一骨碌从窗边爬起来,凑到榻边挤眉弄眼:“那我考考你,汐汐,刚吃完六大碗饭,背段《三字经》听听?”
叶小汐眼皮掀开一条缝,瞟了他一眼,小嘴一抿,竟真含糊地背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背到“苟不教”,打了个小嗝,赶紧用小手捂住嘴,耳根都红了。
“噗——”叶冬宸刚端起杏仁茶,差点笑呛了,忙放下杯子,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行了行了,饶了你吧,这背书背出饭味儿来了。”
叶北宸已将碗碟收进托盘,闻言回头,温声补了一句:“背得不错,只是下次莫要刚吃饱就背书,气逆伤身。”他说着,已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油纸包,打开是几颗蜜渍的陈皮丹,“含一颗,理气。”
叶小汐乖乖张嘴,让二哥喂了,酸甜滋味在舌尖漫开,舒服得她眯起眼,方才那点睡意又散了些。
叶振华一直在旁捻着核桃,此时“嗯”了一声,慢悠悠开口:“光背书有甚意思。汐汐,给爸爸说说,今儿这几道菜,哪样最合你心意?”
这一问,叶小汐的精神头彻底回来了,腰板一直,掰着手指头数起来:“蚂蚁上树滑溜溜!水煮肉片嫩!酸菜鱼酸!奶黄包甜!还有杏仁茶润嗓子!”她数得认真,最后还不忘补一句,“都好吃!谢谢爸爸,谢谢妈妈,谢谢各位哥哥!”
童音清脆,说得一板一眼,苏晚听得心都化了,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柔声道:“傻丫头,跟自家亲人谢什么。”
叶以宸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嗓音低沉带笑:“就这点出息,几顿饭就哄高兴了。”
“才不是!”叶小汐不服,扭头看他,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是因为是家里做的!先生说,一家人围着吃饭,饭才香!”她说完,像是怕被反驳,又赶紧往叶以宸怀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瞧着众人。
叶南宸执笔的手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在画旁又添了几笔,那暖黄灯笼的光晕便更盛了些。他轻声道:“这话说得在理。看来先生没白教你。”
叶冬宸拿起那枚新刻好的玉兔,在她眼前晃了晃:“那这个呢?玉兔喜欢,还是草蚱蜢喜欢?”
叶小汐伸手,先把玉兔紧紧搂回怀里,又一把抓过苏星野手里编得歪歪扭扭的草蚱蜢,举起来晃了晃:“都喜欢!玉兔陪睡觉,蚱蜢会唱歌!”说着,还真把草蚱蜢凑到嘴边,鼓着腮帮子用力一吹——
“啾——”
一声极轻微的、类似虫鸣的声响,在暖阁里荡开。虽然声音细弱,却引得众人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苏星野得意地扬起下巴:“如何?我教的吧!”
叶小汐也被自己的“杰作”逗乐了,咯咯笑着,方才吃饱后的慵懒一扫而空,只剩下满眼的亮光。
叶振华看着这一幕,捻着核桃的手指停了下来,他伸出手,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叶小汐的小脑袋上,揉了揉,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暖意:“傻乐什么。既吃饱了,就好好消化。明儿再让你二哥给你盛六碗饭,可成?”
叶小汐仰起脸,在祖父布满皱纹的脸上“叭”地亲了一口,脆生生地道:“不成!明天吃七碗!”
“胡闹。”叶振华嘴上呵斥,眼底的笑意却压不住,顺着皱纹漾开来。他收回手,重新捻起核桃,那核桃转动间,仿佛也带上了暖意。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彻底沉入地平线,桂花的甜香愈发浓郁,丝丝缕缕地缠进暖阁,与屋内饭菜的余香、墨香、还有那萦绕不去的笑语声融在一起。叶以宸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渐渐松弛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那紧攥着核桃和玉兔的小手,也终于一点点松开。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那抹安恬的笑意,再抬眼看向围坐身侧的家人——母亲温柔整理着衣袖,二哥正无声地擦拭着碗碟,三哥低头又在雕琢着什么小玩意儿,四弟趴在桌边,就着灯光试图改进他的草蚱蜢,五弟则托着腮,盯着画上那盏灯笼出神。父亲虽未言语,但那捻动核桃的节奏,分明比平日慢了许多,也稳了许多。
灯火葳蕤,暖意如泉,静静流淌在这一室天地之间。叶以宸收紧了臂弯,将这份沉甸甸的安宁与温暖,更深地拥入怀中。他知道,这便是无论多晚归来,都能照亮前路的灯火,是比世间任何珍馐美味,都更让人贪恋的归处。
叶小汐在梦里咂了咂嘴,似乎又尝到了奶黄包的甜味,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