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中平元年四月,陈留曹府客院】
昨日厅堂宴席一番闲谈,沈珩十七岁生辰、颍阴沈氏神童旧事传遍曹府上下。曹操特意使人送来一匣市井新买的蜜蒸糕与胡麻饵,算作生辰贺礼。
暮色降临,客院屋内烛火摇曳。沈珩将食匣置于案上,盘膝坐于席前,细细翻捡匣中点心。
蜜糕之中混杂不少烘熟的栗仁、胡麻坚果。戏志才脾胃方才稍有起色,这类干果油脂厚重,多食极易气滞腹胀,难以消化。沈珩指尖耐心挑拣,一颗颗将坚硬坚果尽数剔除,收拢在一旁空碟,糕体只留软糯米面,连细碎果仁碎屑都仔细拂去。
他动作沉静专注,白日议事厅里运筹大局、徒手捏断匕首的凌厉气势荡然无存,满心只有眼前一餐一食。
戏志才立在一旁静静望着,轻声开口:“曹公送来的点心,何必这般费事。留少许坚果无妨,我如今身子轻快许多,不必如此谨小慎微。”
“稍有不慎,旧疾便容易反复。”沈珩头也未抬,指尖依旧细细分拣,“能避便避开。”
戏志才轻叹一声:“旁人知晓今日是你的生辰,纷纷送礼庆贺。可认识你多年,在颍山书院相伴之时,你从未主动提起生辰。奉孝、文若与你相交甚久,同样一无所知。”
沈珩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确从未向外人吐露生辰。幼年沈氏逢难,流离漂泊,生辰于他而言算不上值得庆贺的日子。昨日曹操骤然当众点破,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纵然是郭嘉、荀彧,昔日书院朝夕相处,他也始终缄口不提。普天之下,唯有戏志才自九岁相识起,便牢牢记住这个日子。
“生辰不过寻常时日,不必大肆宣扬。”沈珩淡淡回应,将挑净坚果的蜜糕规整摆好,推到戏志才面前,“尝尝,温度刚好。”
戏志才拿起一块蜜糕,缓缓入口,目光落在少年清隽的侧脸。
世人只看见沈玄升谋略惊天、神力可怖,是曹操帐下举足轻重的策士;唯有他清楚,这人心底藏着难以磨灭的孤寂。当年九岁孤身踏入颍山书院,一身防备,沉默寡言,是自己为他取字玄升,一路相伴至今。
“今日席间,颍阴同乡提起青龙现世的传闻,不少人四处打探你的旧事。往后,恐怕登门想要结交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无关紧要。”沈珩取来温水,放在戏志才手边,“虚名于我无用。”
他心中清楚,眼下中原暗流涌动,洛阳局势日渐凶险,何进与宦官相持不下,祸乱只在朝夕。自己依旧要继续藏锋,稳步提升与曹操之间的羁绊。识海之中,他不必时时调取面板,却清楚数值持续上涨。只是一想到任务终有完成之日,心底那股害怕孤身漂泊的惶恐便悄然滋生。
比起逐鹿天下的宏图,他更贪恋眼下这般安稳相伴。
夜色渐深,炭火温煦。二人洗漱完毕,同卧榻上。不多时,戏志才呼吸慢慢趋于绵长,沉入浅眠。
沈珩睁着眼,借着微弱烛影凝视怀中人的面容。
他缓缓收紧手臂,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对方。微微垂首,又是一次自以为无人察觉的轻吻,落在戏志才的鬓边。
心底万千情愫无从言说,只能借着沉沉夜色,藏匿这份隐秘的温柔。
“切莫再病倒了。”极低的呢喃消散在静夜里。
戏志才未曾动弹,依旧维持沉睡姿态,皮肤清晰捕捉那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胸腔之中五味杂陈,那层横亘二人之间的薄纸,依旧无人率先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