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断剑一事愈传愈广,不消一日,消息便传入书院山长耳中。
午后讲学结束,一名书院仆役寻到沈玄升,传下山长传唤的指令,请他前往主院书房。
不少路过的学子纷纷侧目,暗自揣测山长是否要追究昨日竹林冲突。沈玄升神色如常,整理好衣衫,跟随仆役走向主院。
书院山长乃是颍川饱学之士,见识广博,素来惜才。书房内檀香袅袅,案头堆放着诸多经卷舆图。
山长抬眼打量面前少年,目光平和,没有苛责之意:“沈玄升,昨日后院竹林,你徒手折断同门铁剑之事,我已经听闻。”
“弟子在。”沈玄升微微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同门主动寻衅,持剑上前,我自保之下,无意损毁兵刃,若有失礼之处,甘愿受教。”
“寻衅者有错在先,我已然训诫周弘几人,不必担忧责罚。”山长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只是我唤你来,并非追究争斗。你幼年天降青龙异象,如今又显露天生神力,谋略见解远超同龄人,这般禀赋,太过惹眼。”
他缓步走到窗边,望向书院内往来学子。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乱世征兆渐显,天下暗流涌动,身怀异质之人,最容易引来猜忌、觊觎,甚至祸事。还望你收敛锋芒,不可动辄展露力量。”
“弟子谨记先生教诲。”沈玄升应声。这话他听过数次,心中清楚其中道理,只是许多时候,事态由不得自己选择。
山长重新落座,端起清茶,话锋悄然递进,开始试探:“我观你平日论道,眼光长远,胸中自有丘壑。不知玄升心中,日后想要走什么样的道路?是寻一明主辅佐,安邦济世,还是另有打算?”
这句问话,恰好戳中昨日竹林谈及的话题。
沈玄升稍稍沉默,没有立刻作答。
山长静静等候,想要从少年口中探知真实志向。
片刻后,沈玄升缓缓开口:“弟子尚在观望时局。有人说乱世之中,应当择雄主追随,一展所学。只是我心中时常思索,为何我只能追随他人,不能自己立身,执掌一方?”
话音落下,书房内安静一瞬。
山长眉头微蹙,认真看向沈玄升,语气郑重:“好大的志向。但你要明白,雄主二字,远非力量与智谋足够支撑。颍川各大世家,荀氏、陈氏钟氏盘根错节,你沈家一脉人丁单薄,缺少士族根基,没有宗族势力为你铺路。想要自立,需要钱粮、甲兵、心腹、名望,缺一不可。若无根基,贸然自立,便是群雄眼中最先剪除的目标。古往今来,白手起家者寥寥无几,大多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依附贤君,借平台施展抱负,才是大多数人的出路。”
沈玄升抬眸,目光澄澈,不卑不亢出声反驳,字句清晰:
“先生此言,未免太过看重世家门第。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百姓如水,顺则推舟而行,逆则覆舟而亡,归根结底,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古语讲天时、地利、人和,门第从不是先决条件。若我谨守本心,安抚流民、施行善政,举孝廉、正法度,民心所向之时,自然会有贤才慕名投靠。”
山长一怔,半晌才缓缓轻叹:“道理诚然如此。可大道易行,乱世实施起来难于登天。收拢民心需要时间,而群雄相争,不会给你徐徐发展的机会。各路世家豪强手握兵权土地,不会坐视一介布衣慢慢崛起。”
沈玄升唇角微扬,眼底藏着一份笃定:
“弟子心中有种预感,乱世之中,终将出现一人,出身寒微,一无强大宗族依仗,却能广得天下百姓拥戴。先生可愿与我就此打赌?”
山长闻言愕然,定定望着眼前年仅九岁的少年,一时难以言语。
他教书育人数十载,见过无数心怀壮志的子弟,却从未有人像沈玄升一般,仅凭心中预感,便敢与自己立下这般关乎天下大势的赌约。
良久,山长缓缓坐回案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有意思。你凭什么笃定,一定会出现这样的人?眼下各州大族牢牢把持权柄,寒人想要出头,何其艰难。”
“大势流转而已。”沈玄升语气淡然,“苛政连年,流民遍地,世家只顾私门,苍生无依。百姓渴求仁主,这份心愿,迟早会催生其人。”
山长沉吟许久,最终缓缓点头:“好,我便与你立下此约。若是日后当真出现这般人物,算你赢。倘若直至天下尘埃落定,依旧无人能够布衣起家、收拢民心立足乱世,便是你输。只是赌注,暂且搁置,待到时局分明之日再论。”
“一言为定。”沈玄升微微颔首。
山长凝视少年,再次出言叮嘱:“赌约之事,你我二人知晓便可,切勿向外宣扬。这般言论传出,极易招致祸端。你心中志向远大,更要懂得藏锋守拙。”
“弟子明白。”
一番谈话结束,沈玄升辞别山长,走出书房。
刚行至回廊拐角,恰好撞见等候在此的荀彧、戏志才与郭嘉。三人放心不下,特意在此等候消息。
郭嘉快步上前:“怎么样?山长有没有为难你?”
“并无责罚,只是劝我收敛锋芒,顺带问询志向,我还与先生立下一桩赌约。”沈玄升平静说道,将方才二人辩论、打赌一事娓娓道来。
荀彧神色凝重:“玄升,民心固然重要,可当下天下权柄掌握在世族、州牧手中。空有民心,无兵马城池庇护,终究难以立足。你这份预判,太过冒险。”
戏志才捂着胸口轻咳,认真思索:“我虽依旧觉得择明主更为稳妥,可你所说之人……仔细想来,未必没有一丝可能。”
郭嘉眼中异彩翻涌,笑出声:“赌约?着实有趣!我倒想亲眼见证,玄升的预判能否成真。只是眼下,切记不可轻易袒露这般想法,谨言慎行。”
几人并肩走在书院廊下,闲谈时局。
夕阳斜照,将几人的影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