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沈玄升时常与戏志才、荀彧、郭嘉相聚论学。偶尔陈群、杜袭、赵俨也会加入其中,众人畅谈经义、剖析时局,书院后院竹林几乎成了这群颍川才俊固定论道之地。
沈玄升依旧保持收敛姿态,平日课业不显锋芒,唯有深入探讨天下大势之时,才会展露远超年龄的眼界。“沈珩,字玄升”的名号,慢慢在颍川书院年轻一辈之中传开,连带他幼年青龙现世的旧事,再度被不少学子提起。
这一日休沐,晨光和煦。
郭嘉最先耐不住书院拘束,撺掇众人外出游历。
“整日困在院墙之内研读竹简,如同笼中雀!不如结伴去往颍川周边乡野走走,亲眼看一看民间百态,远比死读经书有用。”
荀彧稍加思索,微微点头:“奉孝所言有理。纸上得来终是浅薄,体察民生,方知时局症结。”
戏志才虽体虚,却也向往外出走访,只是轻咳几声:“我倒是愿意同行,只是身子不便走远,近郊尚可。”
几人寻上沈玄升。
“玄升,可愿与我们一同出城?”
沈玄升没有拒绝。长久困在书院,适当外出游历,既能观察世间百态,也能借机了解如今大汉底层真实境况。他简单收拾,随同众人一道,离开颍川书院。
一行五人,荀彧、戏志才、郭嘉、沈玄升,顺路邀约了准备去往近郊走访田亩的杜袭。陈群尚有课业在身,未能同行。
众人没有选择平坦官道,特意择乡间小路慢行。沿途良田连绵,只是越往外围走,景象越发萧条。不少田地荒置,阡陌之间少见耕作农户,空气里隐隐萦绕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
郭嘉脸上散漫的笑意渐渐淡去,轻声道:“往年途经此处,良田户户有人耕种,如今荒田越来越多。”
荀彧眉头微蹙:“地方豪强兼并土地,赋税层层盘剥,寻常农户难以糊口,只能舍弃田产逃亡。长此以往,隐患无穷。”
戏志才停下脚步,喘息片刻,目光望向远处山道路口。
就在那片开阔的坡地上,密密麻麻聚集着大批流民。
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蜷缩在路边,孩童枯瘦,不停啼哭;青壮年面色麻木,眼底盛满绝望。不少人身染小病,无钱求医,只能就地卧在枯草之上。偶尔有流民挣扎起身,向着往来路人乞求些许干粮。
眼前景象,让一众青年士子沉默下来。
杜袭出身郡县,常年接触乡务,见状长叹一声:“各郡旱涝不断,官吏不加抚恤,流民只能四处迁徙,寻找活路。可天下之大,何处又能真正容下他们?”
郭嘉双手抱胸,收敛了平日狂放姿态,低声开口:“太平表象之下,早已溃烂至此。只怕用不了多久,大乱便会轰然爆发。”
荀彧神色凝重:“朝廷若是再不整顿吏治、安抚流民,迟早会激起民变。”
几人各抒己见,言语间满是忧虑。
沈玄升静立一旁,沉默观望。
他见过无数位面的战火、灾荒、流离失所之人,眼前的流民景象,似曾相识。咒术世界惨死的同伴、奥特宇宙里破灭的星球一幕幕自心底掠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仅仅只是开端,日后黄巾席卷、群雄混战,生灵涂炭,只会比此刻惨烈百倍。
一名瘦弱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童,蹒跚走上前来,对着几人苦苦哀求,希望能求得一点吃食。
戏志才于心不忍,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递过去。可他们携带的粮食有限,面对大批流民,不过杯水车薪。
“单凭你我几人,救不了所有人。”戏志才看着蜂拥围上来的流民,声音带着无力,“想要根除苦难,必要重塑秩序。”
“重塑秩序,何其艰难。”荀彧缓缓开口,“若无雄主拨乱反正,一切皆是空谈。”
就在众人心绪沉重之时,远处山林边缘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呼喝。
十余名号带刀棍的地痞,驱赶着几名流民,肆意拳打脚踢,想要抢夺流民身上仅存的微薄财物。
“这群恶徒,趁流民无助肆意欺凌!”郭嘉双目一冷,当即就要上前。
“等等。”沈玄升轻声拦下。
众人转头看向他。
沈玄升目光平静望着远处施暴的地痞,九岁少年的眼神沉静得可怕:“贸然上前,没有章法,只会徒增冲突。这群人有备而来,我们人手不足。”
戏志才略一思索,立刻洞悉局势,低声谋划:“玄升说得没错,不可硬冲。文若,你言语沉稳,前去吸引对方注意力;奉孝擅长游走牵制;杜袭安抚流民,防止人群慌乱溃散。我与玄升寻机会切断他们退路。”
瞬息之间,一套简易对策排布完毕。
众人依计行动。荀彧缓步上前,出言交涉,试图规劝地痞收手;郭嘉在外围游走,不断言语扰乱对方心神;杜袭趁机引导流民慢慢向后撤离。
地痞被荀彧阻拦,又见郭嘉不断骚扰,顿时恼羞成怒,分出两人想要驱赶荀彧。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沈玄升缓步绕至侧面林间。
心神微动,沟通系统空间,无光短刃悄然落入掌心。漆黑刃身不反光,隐在袖中。
他本不想再度动武,可这群地痞恃强凌弱,毫无底线。
一名头目不耐烦,抽出短刀径直朝着荀彧挥去。
荀彧虽通武艺,却不擅长近身搏杀,仓促之间只能后撤,险象环生。
电光一瞬,沈玄升身形骤然窜出。
先天神力迸发,身形快如掠影。袖中无光短刃陡然划出一道漆黑弧线。
“嗤啦!”
利刃切断木棍,伴随着一声痛呼。
地痞头目只觉得手腕剧痛,兵器脱手飞出。众人惊骇转头,方才看清这名年纪最小的少年出手竟如此凌厉。
“哪来的小鬼!”余下地痞怒喝,一拥而上。
沈玄升不与众人纠缠,短刃游走之间,精准挑飞所有人兵器,出手极有分寸,并未像山道遭遇山贼那般痛下杀手,仅仅重创施暴者四肢,使其丧失行动能力。
片刻功夫,十余名地痞尽数倒地哀嚎,再无作恶之力。
沈玄升收势而立,袖袍轻垂,无光短刃悄无声息收回系统空间,仿佛方才凌厉一击只是错觉。
在场所有人尽数愣住。
郭嘉瞪大双眼,快步上前:“玄升!你这身本事,藏得也太深了!”
荀彧满脸讶异,他一直以为沈玄升只是谋略出众,不曾想到近身战力竟强悍至此。
杜袭倒吸一口凉气,方才那一番交锋,干脆利落,寻常军士都难以做到。
戏志才轻咳两声,眼中了然,却并未过多追问兵器来路,只是淡淡笑道:“我便知晓,能诞生青龙异象之人,绝非寻常士族子弟。”
沈玄升淡淡开口:“自保之术罢了,不愿轻易展露。”他没有细说九岁山道屠匪之事,刻意一笔带过。
四散的流民纷纷上前,对着几人躬身道谢。
安抚好流民,众人踏上返程。一路行至半途,崎岖山道蜿蜒向上,山路颠簸难行。
持续奔走加上方才心绪激荡,戏志才胸口闷痛阵阵袭来,剧烈咳嗽不断,双腿发软,脚步踉跄,再也难以挪动半步。
他扶着路边老树,喘息不止,脸色苍白如纸。
“怕是……没法继续赶路了。”
荀彧连忙上前搀扶:“志才,可否勉强支撑?距离书院尚有一段路程。”
郭嘉环顾四周,山野之间没有车马,蹙眉道:“这荒郊野岭,去哪里寻代步之物?”杜袭也面露难色,他身形中等,长时间背负一人,根本撑不到书院。
几人正一筹莫展,沈玄升上前一步。
“志才兄,上来。我背你。”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怔。
沈玄升方才九岁,身形看着尚且单薄,戏志才成年之躯,体重不轻,谁也不曾想少年会说出此话。
戏志才连连摆手:“不可不可,我身躯沉重,你年纪尚幼,怎能承受。”
“无妨。”沈玄升没有过多争辩,微微俯身。
戏志才几番推辞无果,只能小心翼翼伏在少年脊背之上。
沈玄升双臂稳稳托住戏志才双腿,腰背挺直,缓缓起身。
下一瞬,荀彧、郭嘉、杜袭三人瞳孔齐齐一缩。
成年男子的重量落在背上,沈玄升身形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摇晃,脚步平稳踏上山路,步履从容,不见丝毫吃力。
郭嘉失声低呼:“怪事……玄升看着清瘦,力气竟然恐怖至此?”
荀彧目光震动,低声感慨:“传闻降生青龙异象,天生禀赋异于常人,今日方才亲眼得见,竟是天生神力。”
杜袭跟在一旁,心中震撼久久不散。寻常健壮青年背负成年人长途跋涉尚且艰难,九岁少年却举重若轻。
戏志才伏在沈玄升背上,感受少年平稳的步伐,轻咳几声,轻声笑道:“玄升身负异禀,深藏不露。今日若不是我体力耗尽,怕是我们依旧无从知晓。”
“只是与生俱来的力气,不值一提。”沈玄升语气平淡,稳步向前行走。
跨越诸多世界淬炼的身躯力量,本就是他最大依仗之一,今日机缘巧合,被迫展露一角。
一路翻过山丘,沈玄升气息平稳,不见喘息。
沿途三人不断打量少年背影,心中对沈玄升的评价再度拔高。文武兼备,心智远超同龄人,又身怀天生神力,这般人物,绝不会长久埋没于颍川一地。
行至能望见书院院墙的平地,沈玄升才缓缓停下,小心将戏志才放下。
戏志才落地之后,拱手郑重道谢:“今日多亏玄升。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夕阳西垂,漫天晚霞铺展天际。
郭嘉摩挲下巴,笑意盎然:“玄升,谋略、武艺、神力齐聚一身,日后若是遇上明主,定能搅动风云。”
沈玄升眸子暗了暗,他不能做明主吗?但他没问出口。
“若有机缘,应当如此。”
暮色渐浓,几人并肩向着颍川书院走去。
自城郊游历归来,沈玄升身负天生神力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短短两三日便在颍川书院悄然传开。
那日山道之上,九岁少年稳稳背负成年的戏志长远行,荀彧、郭嘉、杜袭尽数亲眼目睹,此事做不得假。再叠加他幼年降生青龙悬天的古老传闻,书院之内不少年轻学子心思各异。
一部分人心生好奇,慕名前来想要与沈玄升论辩;另有几人出身地方豪强子弟,素来恃武自傲,心中颇有不服。他们觉得所谓“天生神力”只是坊间夸大,一个年仅九岁的孩童,再如何得天独厚,也不可能强到哪里去,传言多半是几人刻意造势。
午后课业结束,沈玄升独自前往后院竹林,打算取走前日搁置的兵书。
刚踏入竹林,四道身影拦在石案前方。
为首一人名为周弘,出身汝南周氏,修习剑术多年,自持剑法出众,身后跟着三名交好的同门,四人腰间皆佩戴练习铁剑。
“沈玄升,请留步。”周弘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挑衅,“近日书院人人都说你天生神力,身怀异能,我等心中存疑,特地前来讨教一二。”
沈玄升指尖搭在竹简边缘,抬眼淡淡看向四人:“切磋论道无妨,刀剑无眼,不必比试武斗。”
“怎么?莫非传言皆是虚言,你不敢应战?”一侧同门出言讥讽,“靠着降生异象博得名声,实则只是徒有虚名罢了。”
接连几句挑衅,步步紧逼。
沈玄升本不欲展露更多力量,一直刻意收敛气息,可对方不肯罢休。
周弘拔出腰间铁剑,剑锋指向地面:“我们只用练习铁剑,不会伤及性命。你若是不愿持械,空手亦可。若是不敢,只需当众承认传闻夸大,我等立刻离去。”
话音未落,周弘不愿继续纠缠,脚步一踏,铁剑裹挟风声直刺而来。招式规整,看得出常年苦练,攻势径直朝向沈玄升身前空处,本意只是逼迫少年躲闪。
沈玄升瞳孔微缩。
无数次生死厮杀沉淀下来的本能无需思考,身躯自行做出反应。
他侧身微微偏移,精准避开剑尖,右手骤然抬起,不偏不倚,牢牢攥住刺至身前的铁剑剑刃。
“铮!”
铁剑撞上掌心,刺耳震颤声骤然响起。
周弘心中一喜,正要发力抽回长剑,却猛然察觉剑身如同被铁钳死死锁住,任凭他用尽浑身力气,剑身纹丝不动。
“怎么可能!”
他脸色骤变,全力向后拖拽,青筋暴起。
沈玄升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刻意催动力量,仅仅是肉身本能迸发。五指缓缓收紧。
“咯吱——咔嚓!”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起,坚硬的铸铁剑身,自沈玄升掌心位置,硬生生弯折、断裂!
半截断剑脱手,周弘重心失衡,踉跄向后跌出数步,看着自己手中仅剩的剑柄,呆立当场,满眼难以置信。
其余三名同门大惊失色,下意识同时拔剑,三面剑锋从不同方向朝着沈玄升围逼过来。
“一起上!”
三人同步突进,三道剑锋交错合围。
沈玄升脚步轻转,身形在剑光间隙从容游走。面对刺来的兵刃,他不闪不避,双手交替探出。
又是两声金属扭曲的脆响接连响起。
两柄练习铁剑相继被他徒手攥断,断刃散落竹间地面。
最后一名学子吓得心神大乱,攻势一滞,不敢再往前半步,握着长剑连连后退。
短短片刻,四柄铁剑,三柄断裂。
竹林之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吹竹枝的沙沙声响。
周弘怔怔望着地面的断剑,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又羞又惊:“徒手……硬生生折断铁剑……这力量,未免太过恐怖。”
沈玄升松开掌心,掌心里只留下浅浅几道印痕,并无伤口。他看向四人,语气不冷不热:“技击之道,贵在自省,不必争一时意气。今日到此为止,若是再肆意寻衅,恕我不再留手。”
四人再无半分挑衅的心思,满心震撼,草草收拾剑柄断刃,狼狈匆匆离去。
这场竹林交手,没能彻底瞒住。
不久之后,有路过竹林的学子将所见一幕传开。“沈玄升空手接白刃,徒手折断铁剑”的消息,迅速席卷整座颍川书院。
消息很快传到戏志才、荀彧与郭嘉耳中。
三人结伴寻至后院竹林,看着地上残留的断剑碎片。
郭嘉弯腰拾起一截扭曲的铁刃,啧啧惊叹:“好家伙,原先只知晓他力气极大,没想到强悍到这种地步。寻常猛士想要弯折铁剑都难以做到,玄升仅仅依靠肉身便能做到。”
荀彧眉头微敛,缓缓开口:“身怀这般力量,却一直低调蛰伏,若非同门主动寻衅,他依旧不愿显露。心智沉稳,懂得藏锋,实在难得。”
戏志才捂着胸口轻咳,目光望向沈玄升居所的方向,思绪翻涌:“降生青龙异象,天生神力,谋略卓绝,身手不凡……玄升此人,绝非凡俗。日后天下大乱,必定是搅动时局的人物。”
不多时,沈玄升缓步走入竹林。
戏志才抬眼看向他,含笑开口:“方才的事情我们听闻了。那群人咄咄逼人,出手教训一番无可厚非。只是你身怀异禀,日后更需谨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知晓。”沈玄升轻轻颔首。
他本想长久隐藏实力,可接连数次意外,一次次被迫展露底牌。山道屠匪、郊外击退地痞、背负戏志才、如今空手断剑,越来越多人留意到他的异常。
郭嘉慵懒倚靠竹干,眼中兴致盎然:“玄升,文武双全,兼具巨力。等到日后寻到雄主,你这份本事,必定能派上大用场。”
沈玄升闻言,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思索,轻声反问:
“奉孝为何认定,我只能追寻他人?我不能做雄主吗?”
一句话落下,竹林之中倏然安静。
郭嘉脸上散漫的笑意微微一滞,一时没能接话。
荀彧目光郑重起来,认真看向沈玄升,徐徐开口:“玄升,欲为雄主,绝非只凭力量与谋略。根基、名望、族势、心腹班底,缺一不可。你颍阴沈家日渐单薄,没有世家底蕴支撑,这条路,难于登天。”
戏志才平复一阵咳嗽,缓缓补充:“文若所言属实。雄主,要容纳各方人才,扛起万千百姓的命运。自立一路荆棘遍布,稍有差错,便是万劫不复。依附明主,施展胸中抱负,是当下更为稳妥的选择。”
郭嘉回过神,摸着下巴思索:“说实话,我从未想过这一层。玄升,你志向倒是远大。只是自立之路太过凶险,天下群雄并起之时,最先被针对的,便是自立起家之人。”
沈玄升安静聆听,心中自有思量。
他走过无数个位面,见过王座之上的孤家寡人,也见过君臣相知的知己。系统交付的任务目标是曹操,可心底深处,并非没有产生过另一条道路的念头。
“稳妥,未必是我想要的。”沈玄升淡淡出声,“我只是心生疑惑,随口一问罢了。前路如何,慢慢观望。”
他没有继续争辩。乱世尚未真正开启,一切尚且言之过早。
戏志才微微一笑:“也罢,人各有志。无论你最终选择何路,若将来我寻到心中的雄主,依旧希望能与玄升并肩。”
夕阳穿过竹梢,投下斑驳光影。
几人再度闲谈时局,只是方才那句“我不能做雄主吗”,悄然留在荀彧、郭嘉心底,让二人重新审视这名年纪轻轻、深不可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