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穿透东宫雕花窗棂,昨夜醉酒残留的昏沉早已尽数消散,萧尘宇倚在廊下栏杆,百无聊赖地望着庭院里随风摆动的花草。
如今手边再无要紧差事,送还七宝琉璃宗古籍的任务了结,混元城游历的旧事暂且搁置,武魂殿供奉殿那边暂无传召,他一时间竟无事可做。先前心心念念的闲逛散心,真放开了玩两日便觉乏味,偌大东宫处处规矩森严,无处可去,只余下满心底的闲散空虚。
雪清河一身月白太子常服,手持一卷策论缓步走来,远远便瞧见萧尘宇一副百无聊赖、恹恹提不起精神的模样,金色眼眸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瞧你整日无所事事,整日在东宫院内晃悠,闲得快要生出青苔。”
萧尘宇闻声转头,无奈摊了摊手:“殿下,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毕,我着实找不到能做的事,总不能日日出城闲逛饮酒,昨日醉酒失态,我已然不敢再碰酒水。”
昨夜醉酒抱住暗卫腿不肯撒手的糗事还在二人脑海里清晰留存,萧尘宇一提饮酒,耳根又微微发烫。
雪清河走到他身侧,指尖轻敲廊边白玉栏杆,似是早有打算,语气从容:“既然空闲,我便给你寻一桩事做。天斗城内的月轩你该听过,那是全大陆顶尖的礼仪教习之地,轩主是唐昊的亲妹妹唐月华,一身雍容气度,皇室、各大宗门子弟都会登门修习谈吐仪态。”
萧尘宇微微一怔,下意识摆手推脱:“我常年在外厮杀历练,一身性子散漫不羁,满是杀伐戾气,哪里适合去学那些温吞繁琐的贵族礼仪?”
“正因如此才要打磨心性。”雪清河淡淡开口,条理清晰道出缘由,“你如今已是八十三级魂斗罗,日后随我参与朝堂会面、宗门宴席,待人接物总要得体。再者,你整日困在东宫消磨时光,去往月轩修习礼仪,也算打发漫长时日,总好过终日无所事事。”
萧尘宇眼珠悄悄一转,面上装出顺从模样,干脆利落拱手应下:“既然殿下安排,我自当遵从,今日便动身前往月轩听课。”
他心里却另有盘算,嘴上答应得干脆,只想着等雪清河一走,直接绕路出城,寻个僻静山谷闲散几日,躲开那些站、坐、行礼的条条框框。
雪清河瞧他应得痛快,微微颔首,当即吩咐身侧待命的侍从取来一枚鎏金月纹令牌。令牌递到萧尘宇手中,触感温润,刻着月轩独有的兰花纹路,持有此物便能自由出入月轩,无需额外考核。
“这枚令牌你收好,凭它可自由出入月轩,月华夫人不会苛责于你。”雪清河顿了顿,又补充两句,“月轩之中多是世家子弟,你收敛一身冰风魂力,莫要与人起冲突。我每日会派人核查你的课业进度,切莫偷懒逃学。”
萧尘宇接过令牌揣入怀中,面上笑意温和,连连应声:“属下谨记殿下叮嘱,定好好修习礼仪。”
雪清河见他态度恭顺,没再多言,转身带着侍从前往皇宫处理政务。
目送雪清河一行人走远,萧尘宇脸上温顺的神色瞬间垮了下去,捏着令牌左右打量,眼底满是抗拒。让他一个常年与十万年魂兽搏杀、行走秘境险地的魂斗罗,日日静坐学习插花、行礼、谈吐,实在煎熬。
他当即调转方向,不走前往内城月轩的大路,反倒绕向城外僻静山道,打算直接溜去城郊山林躲清净,等过几日雪清河淡了心思再回来。
谁料他刚走出东宫侧门不过百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清朗的少年男声,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萧尘宇,这是打算往何处去?”
萧尘宇脚步猛地顿住,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只见雪清河并未走远,立在柳树之下,金眸淡淡望着他,身后数名暗卫静静分列两侧,分明是特意绕路折返,来了一记回马枪。
方才萧尘宇满心盘算出逃,全然没留意对方悄悄留下人手盯梢。
他手足无措地攥紧袖中令牌,尴尬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
雪清河缓步走到他身前,目光扫过通往城外的山道,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方才满口答应好好修习礼仪,转头便想逃去城外躲懒,你当我看不出你的心思?”
“殿下……”萧尘宇耳根泛红,低声辩解,“我只是想去城外采两株灵草,并非逃学。”
“不必寻借口。”雪清河轻轻摇头,一语戳破他的心思,“我早已吩咐暗卫每日守在月轩,早晚向我汇报你的课业,站姿、行礼、谈吐样样都要查验,但凡缺一节课,我便亲自过来寻你。”
萧尘宇闻言,心底那点出逃的心思彻底消散,垂肩长叹。这下算是彻底没了偷懒的余地,只能老老实实去往月轩,每日被唐月华管束,还要日日等候雪清河派人核查功课。
雪清河瞧他垂头丧气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抬手轻拍他肩头:“走吧,我亲自送你过去,也好与月华夫人打声招呼,让她严加管教你。”
萧尘宇无可奈何,只能攥紧手中鎏金令牌,跟在雪清河身侧,一步一步朝着月轩的方向走去,满心都是对繁琐礼仪课程的无奈。
雪清河一路伴着萧尘宇行至月轩门前,白玉院墙绕着成片幽兰,清风卷着古琴清音从院内飘出,没有半分厮杀场的凛冽,处处是温润雅致的书卷贵气。
轩门之内,一袭素白长裙的唐月华早已等候在此,眉眼温婉从容,周身萦绕着独属于贵族女子的柔和气韵。她一眼便看清随行的雪清河,又留意到身旁身形挺拔、气息内敛的萧尘宇,浅浅屈膝行礼。
“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月华有失远迎。”
雪清河微微抬手托住她,恢复清朗男声,语气平和:“月华夫人不必多礼,今日带此人前来,往后一段时日,便劳烦你悉心打磨他的贵族仪态。他是供奉殿重点栽培的弟子,悟性极高,只是常年奔走秘境、斗魂场,少接触世家细腻礼法。”
唐月华将目光落在萧尘宇身上,温和浅笑。萧尘宇见状立刻上前,动作规整得体地拱手躬身,腰背分寸恰到好处,左手覆于右手,弯腰三十度,语调温润有礼:“有劳月华夫人往后多多提点。”
这一礼行云流水,进退有度,全然不见粗野之感,唐月华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寻常常年厮杀的魂师身上满是鲁莽戾气,可萧尘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分明深谙待人接物的基础分寸。
雪清河在一旁淡淡补充:“供奉殿规矩森严,朝堂、供奉殿各类宴席会面他时常随行,基础礼节本就通晓,只是世家独有的细腻风雅规矩,他不曾系统学过。我将他送来,也是补足这份欠缺。”
雪清河又与唐月华低声交代两句,临走前留下两名暗卫守在月轩门外,每日记录萧尘宇课业反馈东宫。待太子身影远去,唐月华引萧尘宇走入主院修习堂。
堂内数十名世家子弟分列两侧,见二人进门齐齐躬身行礼,萧尘宇从容回礼,姿态平和,不卑不亢。
“萧公子基础礼数底子极佳,那我们便跳过入门粗浅内容,直接从世家专属的精细化仪态开始。”唐月华立于厅堂中央,缓缓开口,“先练静立,供奉殿朝堂礼仪只求端正威严,贵族立身讲究舒展柔和,收敛一身杀伐气场,不可下意识散出魂力压迫旁人。”
萧尘宇依言站到青石地砖上。往日随供奉面见千道流时的站姿威严凌厉,肩背紧绷,自带强者压迫感;此刻他迅速调整状态,双肩下沉舒展,下颌微收,双腿错落轻并,气息平缓收敛,周身凛冽的冰风魂力尽数藏入体内,只剩温润平和的气质。
他悟性本就出众,情商更是顶尖,一点就透,仅仅片刻便稳住标准贵族立姿,腰背挺直却不显僵硬,没有半点方才设想的笨拙难堪。唐月华绕着他走了两圈,满意点头,无需反复纠正,只稍作微调肩颈线条即可。
半柱香的静立修习过后,便是分层行礼细则。
“朝堂、供奉殿的礼庄重肃穆,可世家往来细分颇多,平辈之交、世家长辈、皇室宗亲、宗门贵客,躬身幅度、抬手位置皆有区分。”
唐月华逐一示范,萧尘宇专心聆听,每一种礼节只演示一遍,他便能精准复刻。
见平辈子弟,拱手轻折三十度,笑意温和,分寸疏离得体;见年长世家长辈,躬身四十五度,目光微垂,尽显敬重;若是皇室礼,屈膝跪拜的尺度、起身的时机也丝毫不差。
偶尔一处手腕摆放略有偏差,唐月华轻声提点一句,他立刻调整到位,从不会反复出错,更不会动作夸张失态,旁观的世家子弟暗自惊叹,这般学习速度远胜他们苦修数年。
午后修习行走仪态。
萧尘宇平日里赶路多踏风而行,步伐大开大合,可收敛魂力慢行时,他极快把控步幅,一尺二寸均匀落脚,脚步轻缓无声,手臂小幅自然摆动,脊背始终保持中正。起初一两步下意识步幅偏大,他转瞬便调整过来,回廊往返两趟,已然走得优雅从容,完全没有顺拐、脚步沉重的窘迫模样。
唐月华看在眼里,心中感慨,难怪能被供奉殿重点培养,这份心性与领悟力实属罕见。
午后后半段是待客谈吐、宴饮规矩。
唐月华讲解交谈分寸、奉茶、举杯、落座次序,萧尘宇一点即通。他常年周旋于一众性格各异的供奉、黄金一代之间,本就擅长察言观色,情商极高,稍加引导便吃透贵族社交的含蓄分寸。
演练奉茶时,他双手平稳托住白玉茶盏,举至胸前微躬身递出,动作平稳,茶水不曾晃出半滴;模拟宴席举杯,主动压低杯沿,懂得放低姿态以示谦卑,谈吐语调放缓柔和,不会如斗魂场那般语调锐利。
一日课程落幕,夕阳斜斜落入院中兰草。萧尘宇稍稍活动久坐发酸的腰肢,神色从容,并无手足无措的窘迫。
唐月华递上一盏清茶,笑道:“萧公子悟性心性皆是上等,本以为要多费功夫,没想到一点便通,比起许多自幼习礼的世家子弟还要稳妥。”
萧尘宇接过茶盏浅饮一口,无奈轻笑:“夫人过誉,供奉殿往来皆是各方大人物,耳濡目染懂些基础规矩,只是世家风雅细腻的规矩从未接触,今日算是补齐短板。”
他望向门外值守的暗卫,心知今日所学的全部内容,入夜便会一字不差传回东宫交由雪清河查验。
他本就心思通透,清楚雪清河送他来此的用意,并非觉得他不懂礼仪,而是想借月轩打磨他身上潜藏的杀伐锐气,让他在日后朝堂博弈中,藏好一身锋芒。
纵使无需为基础规矩手足无措,可日复一日拘束雅致的修习,对比往日驰骋山林、秘境历练的自在,依旧让萧尘宇心底生出几分淡淡的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