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宇扇动风翼掠下琉璃山,干脆收了魂力羽翼,沿着城郊热闹的青石长街缓步闲逛。街边摆满琳琅满目的灵草点心、精巧低阶魂导小物件,正是他下山前心心念念的景致,本打算慢悠悠逛上半日,好好践行自己及时行乐的心思。
转过一处栽满毒花的僻静拐角,一股独特、辨识度极高的碧绿色毒雾缓缓飘来,萧尘宇脚步一顿,下意识侧过身避让。
一道佝偻却挺拔的身影倚着路边老槐树,绿袍垂落,指尖把玩着一枚碧磷毒珠,正是毒斗罗独孤博。
四目相对,独孤博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沙哑的笑声漫开:“哟,这不是萧小子吗?许久不见,修为又涨了一大截。”
萧尘宇心底暖意泛起。当年在武魂殿相识,二人一见投缘,全然不在意身份立场悬殊,算得上难得的忘年之交。他快步上前拱手行礼:“独孤前辈,没想到会在此处偶遇您。”
独孤博挥了挥手,示意他坐到身旁石凳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毒草,随口闲谈几句近况,话锋却忽然一转,提起了唐三。
“说起来,当年你被玄烬出手打晕,带回武魂殿静养那段时日,唐三一直无人照拂,是我看在你的情面,多番照拂于他。”
萧尘宇动作一顿,眼底掠过几分诧异,他从未听过这件往事,安静听独孤博继续往下说。
“后来唐三外出独自狩猎第五魂环,机缘巧合闯入蓝银森林深处,意外触碰到地底沉睡的本源,直接觉醒了体内潜藏的蓝银皇血脉,武魂根基彻底蜕变,天赋更上一层楼。”
独孤博顿了顿,又说起另一件事:“他后来看中一件至宝瀚海乾坤罩,此物落在一名老牌魂师手中,那人软硬不吃,旁人怎么讨要都不肯松口。我想起这少年是你看重之人,特意亲自登门,拿数株千年毒仙草作为交换,才将瀚海乾坤罩替他换到手。”
萧尘宇静静听着,心中颇多感慨,没想到独孤博暗中帮了唐三这么多。
“那小子如今已经离开大陆内陆,远赴一处名为海神岛的海域之地历练,听说那地方是专属于魂师的成神机缘之地,整片大陆唯一一条完整成神之路,便藏在海神岛之中。”
这句话轻飘飘落入耳中,萧尘宇整个人瞬间僵在石凳上,脸上闲逛的闲适笑意一点点消散。
他自极北冰原死里逃生后,心中便悄悄规划过一条属于自己的成神道路,本打算等诸事尘埃落定,便寻一处上古秘境,一步步打磨根基,冲击神位。可海神岛是大陆独一份的成神机缘,这条路如今被唐三占去。
合着他暗中盘算许久的成神前路,直接凭空消失了。
萧尘宇抬手揉了揉眉心,满心哭笑不得。他从来没有和唐三争抢机缘的心思,只是骤然得知自己规划已久的道路落空,难免生出几分落空感。
独孤博瞥见他神色黯淡,淡淡开口宽慰:“大陆机缘万千,并非只有海神岛一条路可走,你根基雄厚,又有天青牛蟒十万年魂环傍身,自身掌控四象寒渊领域,未必不能走出独属于自己的成神大道,不必为此失落。”
萧尘宇缓了半晌,才慢慢舒展开紧锁的眉头。生死历练过后,他本就偏爱及时行乐,成神虽曾是目标,却也不是非完成不可的执念。
“前辈所言有理,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他轻轻一笑,将心中那点失落尽数散去,“条条大路通罗马,没有海神岛的机缘,我自有别的活法。”
独孤博看着他转瞬释怀的模样,不由得赞许点头。这般通透心性,在年轻一辈魂师里实属难得。
街边不远处开着一间灵果酒肆,酒香随风飘来,萧尘宇顺势邀约:“难得偶遇前辈,不如一同小酌几杯,不醉不归。”
独孤博平生独爱美酒,当即爽快应下,二人并肩走入酒肆,寻了靠窗僻静雅座落座。店家端上两坛醇厚清甜的琉璃果酒,酒香温润柔和,后劲却极足。
独孤博活了近百年,常年浸泡药酒压制体内剧毒,酒量远非常人可比,举杯便一饮而尽,一杯接一杯毫无滞涩。萧尘宇却极少碰酒,往日只陪月关浅尝几口花酒,自身酒量浅得可怜,为了不扫前辈兴致,他强压下用魂力化解酒劲的念头,实打实举杯对饮。
仅仅两杯果酒入喉,温热酒气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脑袋发沉,眼前景物都开始微微晃动。他本就心绪起伏,一杯消解烦闷,两杯直接醉意上头,脸颊烧得通红,眼神朦胧涣散,方才立下的不醉不归,反倒最先撑不住。
独孤博还在自顾自诉说这些年独自守在冰火两仪眼的孤寂,转头便见萧尘宇手肘抵着木桌,脑袋歪靠在臂弯,呼吸绵长,已然沉沉睡去,嘴里还含糊嘟囔着什么成神之路、及时行乐。
独孤博无奈失笑,伸手推了推他,见人毫无反应,只得作罢,独自慢饮剩余酒坛。
此刻城郊街巷隐蔽的屋檐阴影里,两道身着暗黑色劲装、气息收敛到极致的暗卫静静蛰伏。他们是千仞雪以雪清河身份留在城外待命的人手,方才萧尘宇离开七宝琉璃宗后,暗卫便一路暗中尾随,时刻留意他的动向。
二人对视一眼,悄然上前,动作轻柔地扶起醉得不省人事的萧尘宇,小心翼翼避开街上往来行人,唤出低阶隐匿魂导器遮掩身形,踏风朝着天斗东宫的方向折返。
酒肆内只剩独孤博一人,望着空荡荡的座位,捻起酒杯抿了一口,低声自语:“这小子,看着沉稳,酒量倒是比想象中还差,还好太子早有安排。”
浓重的睡意裹挟着淡淡的果酒气钻进鼻腔,萧尘宇睫毛轻颤,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脑袋依旧阵阵发晕,酒后的酸胀感盘踞在太阳穴,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动作顿住,才发觉自己正坐在冰凉柔软的白玉地毯上。周遭是东宫偏殿的雅致陈设,烛火挑得柔和,暖光铺满整间屋子。
视线往下一扫,他心口猛地一滞。
身侧立着一名黑衣暗卫,浑身绷得如同紧绷的弓弦,四肢僵硬得一动不敢动,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而萧尘宇方才下意识搭在对方小腿上的手还没收回去,回想醉酒前零碎模糊的记忆,一段丢人画面猛地钻进脑海。
酒劲冲昏头脑那会儿,他意识混沌,被暗卫搀扶起身时,竟死死抱住其中一人的腿不肯松开,嘴里还含糊嘟囔着要继续拉独孤博喝酒,死活不肯回宫。
萧尘宇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慌忙收回手,局促地往后挪了半寸,尴尬得耳根都红透,低声对着僵立的暗卫道:“抱歉,方才酒后失仪,多有冒犯。”
那暗卫如蒙大赦,微微躬身行礼,依旧不敢随意挪动分毫,只低声回话:“萧公子无需介怀,属下分内之事。”
殿内另一侧,靠窗的梨花木书案边,雪清河一身月白锦袍端坐,早已褪去平日刻意伪装的清泠女声,醇厚清朗的少年男音缓缓响起,书页翻动的轻响在安静殿内格外清晰。
“醒了?”
萧尘宇抬眼望去,千仞雪此刻维持着雪清河的男子模样,指尖轻捏书页,金色眼眸透过烛火落在他身上,藏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丢脸丢大了。
“殿下。”萧尘宇窘迫地站起身,不敢直视书案前的人,“今日偶遇独孤前辈,一时兴起饮酒,不曾想酒量浅薄闹了笑话,还劳烦殿下暗卫将我送回。”
雪清河合上手中古籍,搁在案上,缓步朝他走来,目光扫过一旁依旧僵硬的暗卫,淡淡抬手示意对方退下。暗卫如释重负,悄无声息躬身退出偏殿,殿中只剩二人。
“我一早便吩咐暗卫跟着你,生怕你在外肆意闲逛惹出乱子,倒是没料到,你会和毒斗罗喝到酩酊大醉。”她轻笑一声,男音温润,“两杯果酒便能醉到拽住暗卫腿脚不肯离去,萧尘宇,你这酒量实在不值一提。”
萧尘宇垂着肩,满心懊悔,方才在外和独孤博闲谈得知海神岛机缘归唐三、自己规划的成神之路落空的烦闷,此刻尽数被酒后失态的尴尬盖了过去。
“本打算送完七宝琉璃宗的古籍,好好逛一逛城郊长街,偶遇独孤前辈实属意外。”他低声解释,“原先想着不醉不归,忘了自己沾不得酒水,失态之举,还望殿下莫要取笑。”
雪清河走到他身前,随手递来一杯醒酒清茶,烛火映着她俊秀的少年面容:“我倒无意取笑你,只是独孤博那人常年浸制毒酒,寻常果酒在他眼中淡如白水,你同他拼酒,吃亏的注定是你。”
萧尘宇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清甜茶水抚平脑海残存的眩晕,想起独孤博说的海神岛一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雪清河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轻声询问:“方才与独孤博闲谈,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方才暗卫回报,你饮酒中途神色落寞许久。”
萧尘宇抬眼看向她,斟酌片刻,没有隐瞒,将独孤博所言唐三远赴海神岛、那条独一份的成神机缘彻底落空的事缓缓道出。
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释然:“原先我从极北冰原死里逃生,心里一直盘算着寻一条安稳成神路,如今海神岛机缘归于他人,计划全盘落空。不过细细想来也无妨,我本就是及时行乐的性子,成神强求不得,顺其自然便好。”
雪清河静静听着,金色眼眸掠过一丝深思,随即淡淡一笑:“机缘从不止一处,何须执着海神岛。以你的天赋与底蕴,迟早会寻到属于自己的大道,不必为此耿耿于怀。”
萧尘宇闻言,无奈地扯了扯唇角,浅浅笑了一声,眼底藏着一丝旁人难懂的沉重。
“殿下先天二十级满魂力,传承天使神祇乃是天命所归,前路早已铺好,自然不必为此焦虑。”
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语气添了几分沉重,缓缓道出当年极北冰原的旧事:“可我当年深陷绝境,为从泰坦雪魔王手下保住性命,以自身神魂立下血誓,此生必要登临神位,这誓言刻在神魂深处,半点推脱不得。海神岛这条路没了,我难免心慌。”
雪清河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金色瞳仁凝在萧尘宇身上,清楚神魂血誓的约束力有多恐怖。一旦立下,若是无法兑现,等待萧尘宇的只会是神魂碎裂的结局。
“倒是差点忘了。”她轻声开口,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不必忧心,大陆辽阔,天地间绝不只有海神岛一处成神契机,我会帮你一同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