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煦用了三天才学会浇菜。
第一天,他端着铁壶浇水,壶嘴的豁口让水流永远偏左,他浇了三畦菜和一裤腿水。第二天,沈霁舟递给他一根竹竿——竹竿一头绑着布条,浸进水桶里一甩一甩地把水洒出去。何书煦第一甩浇了自己一脸,第二甩把黄瓜苗冲歪了,第三甩甩脱手,竹竿飞出去差点砸到银杏树。
沈霁舟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何书煦发誓他嘴角动了——那0.5毫米的弧度,他已经学会捕捉了。

"……你别笑。"

"没笑。"

"你笑了。"

"水进你眼睛了,你看错了。"
第三天,何书煦终于掌握了竹竿的诀窍——不是靠力量,是靠手腕。轻轻一抖,水珠就均匀地洒出去,像细雨落在菜叶上。他成功了第一次之后激动得差点把竹竿扔了,然后第二次又浇了自己一鞋。
但总算能用了。
后院比他想象的大。灰色门帘隔开前店和后院,穿过门帘是一条窄道,窄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三面围墙围着,墙上爬满青苔。院里有一畦一畦的菜地,种着西红柿、黄瓜、辣椒、小葱、蒜苗,还有两棵矮桃树靠在墙角,枝条上挂着青色的小果子。
何书煦每天早上去浇菜,下午也去浇一次。他很快发现一个规律——沈霁舟的菜地打理得比便利店的货架还精细。每畦菜之间的间距是固定的,灌溉的水量是凭经验精准控制的,连除草都是沿着根部一寸一寸清理,不伤主根。
这不是"随便种种"的水平。这是某种系统化训练的产物。
他蹲在菜地边拔草,脑子在转。沈霁舟做什么事都有一种"被训练过的松弛感"——搬货、修椅子、甩竹竿、甚至做面的手法(揉面的力道太稳了,不像自学),每个动作都精确、没有多余。不是天赋,是重复了千百遍之后变成了本能。
就像老陈搬货时的摆放方式——精确到毫米。
就像那天夜里他看到的那个影子——从后墙方向走回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呼吸急促,像刚做过什么耗费体力的事。
何书煦把拔下来的草堆成一堆,假装漫不经心地往院子深处看了一眼。
后院最里面,靠北墙的位置,有一扇门。
不是正门——正门在前店。这扇门很矮,木头的,和墙面刷成了同一个颜色,如果不是特意看,很容易忽略。门上挂着一把锁——不是前店那面墙上的铜锁,是一把普通的铁挂锁,但锁梁上有新近擦拭过的痕迹。
何书煦盯着那扇门看了五秒,然后低头继续拔草。
他现在学聪明了——看在第八天傍晚,何书煦发现了一件事:沈霁舟怕他冷。
山里的夜晚降温很快,白天二十多度,太阳一落就跟被人拔了电源似的,温度直降到十度出头。何书煦只带了一件薄冲锋衣,晚上冻得在纸板上缩成一团。
他以为自己缩得没人能看见——他确实很擅长这种事,大学四年宿舍没空调,他练就了"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发抖"的技能。笑一笑就过去了,谁也不知道你在冷。
但沈霁舟知道。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刚闭上眼,一个东西从天而降砸在他身上——沉的、厚的、带着洗衣粉和一点点山里松木的味道。
他拉过来一看——一床被子。不是新的,边角磨毛了,但很干净,摸上去厚实暖和。眼里,不问出口。

"这哪来的?"

"柜子里的。"

"你之前不是说没有被子吗?"

"之前是之前。"
何书煦把被子裹紧,温暖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看向柜台方向——沈霁舟趴在那里,姿势和每天一样,手臂叠着,脸埋进去。
但他的肩膀只穿了一件灰色卫衣。

"你不冷吗?"

"不冷。"

"你只有一床被子?"

"嗯。"
何书煦想了一下,把被子的一个角掀起来——
那分你一半要么


"不用。"

"你——"

"睡觉"。
沈霁舟的声音闷闷的,像已经快睡着了
何书煦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十秒,然后默默把被子裹紧了。
他裹被子的时候想:这个人把唯一的被子给了他,然后说"不冷"。就像把唯一的蛋加在他的泡面里,然后说"蛋吃完了"。就像把外套丢给他,然后说"我不冷"。
所有的关心都藏在否认里。像后院那扇和墙面同色的门,你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何书煦闭上眼。被子的松木味道让他莫名安心,像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他又想起了一个细节——被子的折痕是新的。这床被子不是"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是"特意找出来叠好放在柜子里的"。
沈霁舟什么时候准备的他不知道。但沈霁舟什么都提前想到了。
何书煦翻了个身,面朝那面挂着铜锁的墙,在黑暗里摸出手机,在备忘录最下面加:
25. 他给我的被子是提前叠好放在柜子里的——不是临时找的,是准备好的。他什么时候知道我会冷?大概从第一天晚上看我缩着睡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银杏树沙沙响了一阵,像在说什么。
何书煦听不懂,但他觉得那棵树站在那里一百年的意思大概和沈霁舟差不多——不是不想走,是选择了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