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煦是在第六天早上做出决定的。
准确地说,是刷牙的时候。他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沈霁舟给的一次性牙刷,看着银杏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翻面——金色的正、灰绿的背,一明一暗,像某种莫尔斯电码。他盯着看了三十秒,然后想:我为什么还要走?
手机信号依然时有时无。钱包找到了——夹在柜台和货架的缝隙里,大概是他第一天乱翻的时候掉进去的。也就是说,他没有"身无分文困在深山"的理由了。
--但他还是不想走。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何书煦,城市养大的、WiFi续命的、外卖续命的、没有空调活不了的人,竟然不想走。这间三十块泡面、十块水、没有WiFi、手机信号靠运气的深山便利店,他竟然不想走了。
“我想了想,"他走回店里,"我暂时不走。"

他把牙刷吐出来,用溪水漱口,擦了擦嘴。

沈霁舟正趴在柜台上,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我又没拦你。"

"真的?"

"你付得起房租就行。记得把这几天的费用结清给我。"
"我能不能打工抵房租?"

何书煦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他的银行卡里还有大三实习攒下的一点钱,够住……大概二十天。如果省着点,一个月。

沈霁舟终于抬起一只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会什么?"

"我新闻系的,会写稿,会采访,会拍照——"

"这里没有稿要写,没有人要采访,也不需要照片。"

"我会整理货架——"

"上次你把创可贴和菜刀排一块了。"
何书煦噎住了。 "……我洗菜切菜总行吧?"


"你连路都走不稳,给你刀我怕你把自己切了。"

"那你总得让我干点什么吧?不然我天天白吃白住多不好意思。"

沈霁舟看了他两秒,那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的眼神。"……后院有菜地,你浇菜。”
"就浇菜?"


"浇不死就行。"
何书煦觉得自己从"新闻系高材生"到"浇菜工"的职业生涯断崖式下滑只用了六天,但他居然觉得这没什么不好。浇菜就浇菜,他何书煦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适应力强——虽然他的适应力主要体现在"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好吃的和好聊的人"。
周然那边是另一个问题。
手机信号飘来飘去,何书煦蹲在银杏树下举着手机,像在做一个奇怪的仪式。信号从一格跳到两格又掉回零,他等了五分钟终于逮住一个两格的窗口,飞速打字:「我在山里做田野调查,可能要待一段时间。」
发出去。信号断了。他举着手机又等了两分钟,信号回来,周然的回复已经炸了七八条:

「你调查个屁」

「何书煦你认真的吗」

「你导师是谁哪个田野你论文选题是什么」

「你他妈在哪」

「我要不要报警」
何书煦挑了一条回:「我先不跟你解释了,信号不好。」


「何书煦你别挂——」
他挂了。
靠在银杏树上,有一点心虚。周然是他大学四年唯一的真心朋友,那种"你失踪了我真的会报警"的朋友。他不是想骗周然,只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在一间深山便利店里住下了,因为我发现这个便利店不正常,而且老板虽然嘴毒但给我加蛋"?
说出来像发疯。
但他确实不想走。不是因为没有地方去——他可以回学校,可以回老家,可以去任何一个有信号有WiFi有外卖的地方。而是因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待在一个地方不是在逃避,是在靠近。
靠近什么?他还说不清。可能是那个锁着的抽屉,可能是那面挂着铜锁的墙,可能是那把锈迹斑斑的铁盒,也可能是——

"你站门口挡路了。"沈霁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书煦往旁边挪了一步。沈霁舟端着两碗面走出来——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上面照旧卧了个蛋。

“今天浇完菜了吗?"沈霁舟把多的那碗递给他。

"还没。"

"先吃饭,吃完去浇。"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浇?"

"因为你没有一次是在饭前去浇的。"
何书煦接过碗,低头吃面。面是手擀面,加了西红柿和蛋花,汤色橙红,味道比前几天又好了——他怀疑沈霁舟在偷偷改良配方,但每次问对方都说"你味觉有问题"。
他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住这里的事,能不能别告诉我爸?"

沈霁舟看了他一眼。"我跟他又不熟。"

"我是说,如果有人打电话找你问我在不在——"

"这山里接不到电话。"

"那就好。"
何书煦低头继续吃面,没再说话。但沈霁舟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手紧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沈霁舟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问为什么。
有些人选择不说的事,和那面挂着铜锁的墙一样——不是在隐瞒,是在选择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