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有些山,是手机地图都不愿意画清楚的地方。摸不清,看不着,让人害怕又好奇向往。
白雾岭就是这么个地方。你把地图放到最大,等加载半天,最后只能看见一片空白中间写了个"白雾岭"三个字,连等高线都懒得标。据说早年间有测绘队进去过,出来之后建议交通局把这条路从规划里删了——不是找不到路,是路太多了,每条都通向不同的方向,且没有一条通向你想去的地方,可以说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但就在这片连信号都嫌麻烦的山里,有一家便利店。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不知道谁开的,反正它就在那里——石桥村村口一棵大得像成精的银杏树旁边,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招牌,上面写着"廿四号便利店",字体歪歪扭扭,像是用刷子蘸了油漆随手涂的,但偏偏涂得很有底气,仿佛在说"我就长这样,爱买不买"。
村里人管它叫"小沈那店",买东西也去,不买东西也去,搬个板凳坐在门口聊天。外地人看见会觉得奇怪——这种地方开便利店,跟在沙漠里卖伞有什么区别?
但便利店活着,而且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这个问题,何书煦暂时还没工夫想。
——因为他正在迷路。

"操,这到底是干哪里来了?早知道不赌气了啊!"
何书煦站在一条分岔路口,左边是上坡的土路,右边也是上坡的土路,中间竖着一块路牌,上面的字被青苔糊得只剩一个"青"字。 他是四个小时前从青坪镇下车的。本来计划很简单——坐大巴到县城,再转车去省城,找同学借住几天,等家里人消气了再说。结果上车才发现自己坐反了方向,大巴一路往山里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信号已经只剩一格了。 他下车的时候司机还看了他一眼,如果不是眼神坦露着古怪的话

"哟,小伙子,这地方没有回头车啊。来着探险嘛?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
转头对着电话发语音

喂,妞啊,爸今天拉着一个后生仔,人家都出大山,嘿,他还往大山钻,真是虎犟啊,你可别学啊。

司机你敢不敢在大声点了🤐,哎,算了

何书煦搓了搓脸,心想着:我何书煦,大四新闻系,实习记者(虽然被刷了),独立自主新青年,走个路还能走丢?
四个小时后,他收回了自己说的话。
他后悔了,真诚的致歉

"我发誓,这条路我刚才走过。"他看着旁边一块像长了胡子的石头,非常确定,"就是你,我认识你,你上面长了三棵草,左边那棵是歪的。"
石头没有回应他。倒是旁边草丛里窜出一只野鸡,吓得他差点摔进水沟。
手机信号已经彻底没了。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二。何书煦看了看天,太阳正在往山后面沉,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再过一会儿就是深蓝色——然后就是黑。

何书煦你要冷静。"蹲下来翻翻背包碎碎念道,"水还有半瓶,压缩饼干还有两块,充电宝……充电宝落在宿舍了。"

很好,太棒了我这个机灵鬼。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决定选左边那条路。理由是——左边路牌上的"青"字露出的笔画更多一点,看起来像是往青坪镇方向。
这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依据的判断,但何书煦此刻觉得,在没有任何依据的世界里,这就是最好的依据。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越走越窄,树越走越密,雾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上来了,白茫茫的,像有人在他面前拉了一层纱。他开始听到一些声音——不是风,不是鸟,是一种很低的嗡嗡声,像是某个地方有台老冰箱在运转。
便利店冰箱的声音。
何书煦停下脚步,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然后他往前走了三步,雾气突然薄了一层,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凭空出现在眼前——不是夸张,是真的感觉凭空出现的,因为刚才雾太浓根本看不见。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叶子是那种很深的黄,不是秋天那种干枯的黄,而是像有人给它刷了一层金漆。
银杏树旁边,有一栋矮房子。
灰白色墙面,铁皮屋顶,门口挂着一盏灯,亮着。灯下面是那块掉漆的招牌——"廿四号便利店"。
何书煦眨了眨眼。
他又眨了眨眼。
便利店还在。

"……认真的?难道其实我已经英年早逝了吗"

想到这,他感概道:“唉,这么不清不白的,我手机几十个 g 都吐槽记录怎么办!我还没有继承家里财产怎么办!我的妈我的爸!!!”
想了一下迷路在这 n+1 个小时的他, 于是不管死活打算先去为敬,他走进便利店,走到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货架是真的货架,上面摆着泡面、矿泉水、火腿肠、打火机、电池,甚至还有一排螺丝刀和焊条——等等,焊条?
推开门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趴着一个人。
说是"趴着"不太准确,应该是"瘫着"——灰色的卫衣,袖子撸到手肘,一只手搭在柜台上,另一只手垂在下面,脸埋在臂弯里,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旁边放着一杯茶,杯壁上没有水蒸气,显然已经凉透了。
何书煦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清了清嗓子

“那个……哈喽,老板”

"老板?你好?请问——"
没有任何反应,就在他在想是是不是鬼怪作祟的时候

“自己挑。"
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低沉,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一种"别烦我"的明确态度。
何书煦愣了一下。这声音……听着挺年轻的?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迷路了。"他走近柜台,"请问青坪镇怎么走?我手机没信号——"
那人终于抬起头。
何书煦的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挺好看的。
第二反应是:但这人看我的表情像我在他店里拉了屎。
沈霁舟——虽然何书煦还不知道他叫沈霁舟——半眯着眼睛看了他两秒,那种审视不是好奇,是评估。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满身泥巴、头发乱成鸡窝、背着个挂满徽章的背包的年轻人,属于"麻烦"还是"麻烦但不大"。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何书煦至今回想起来都想翻脸的话:

"青坪镇?你走反了。现在天黑了走不出去。”
当时我的心就沉下去了,我的反应是这个人的声音好好听,很适合做配音主播,但是为什么这么好听的声音说出了让人这么心碎这么冰冷的话语来!

"那怎么办?"

沈霁舟重新趴回柜台,声音又变回那种闷闷的:"不怎么办。明天早上雾散了再走。"

"那我今晚——"

"外面有屋檐。"

"……"

何书煦深吸一口气。他何书煦,大四新闻系,独立自主新青年,不跟一个深山便利店老板计较。 他转身在货架上拿了一桶泡面和一瓶水,放在柜台上。

沈霁舟没抬头:"泡面三十块,水十块。"

"这也太贵了吧?外面景区泡面最多都才十块多 ——"

"你在外面吗?"
何书煦闭嘴了。他掏出手机想扫码,突然想起来没信号。

"我……我付不了款,手机没网。"
沈霁舟这次终于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现金了解了解呢。"

",,没带。"
一阵沉默。
然后沈霁舟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热水瓶,拧开,往泡面桶里倒了水。他把泡面推到何书煦面前,重新趴回去。

"明天走的时候一起付。"
何书煦盯着面前冒着热气的泡面,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他刚才还觉得自己要死在山里了,现在面前有一桶泡面,虽然是五块钱的,但它是热的,而且那个嘴很毒的老板虽然一脸嫌弃,但确实给他泡了。

"谢谢你啊。老板"

嗯
一个字,连语调都是平的。
何书煦端着泡面坐到门口的塑料凳上。天已经彻底黑了,银杏树在路灯下投出巨大的影子,像一只张开的手掌。雾气很浓,远处的山全部消失在白茫茫的一片里,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了这棵树、这盏灯、和身后那个趴在柜台上的人。
他吃了一口泡面。普通的红烧牛肉味,但在这种情况下简直像米其林,不,是堪比米其林。
然后他就注意到了一件事。
便利店的灯还亮着。货架上的商品整整齐齐,连价格标签都是打印的。柜台旁边有一排充电线——各种型号都有。角落里还放着一个急救箱,红白色,上面印着十字。
这怎么都不像是一个深山破店该有的样子。小小的便利店会卖急救箱么?当然不会。
何书煦咬着叉子,嚼着一个没泡软的面疙瘩,脑子里开始自动运转——新闻系的本能,看见不对劲就想调查。
但眼下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回头看向柜台。沈霁舟已经换了个姿势,侧过头,半张脸被卫衣领子遮住,露出来的那半边线条很干净,睫毛有点长,呼吸很平稳,像是又睡着了。
何书煦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泥巴,鞋子湿透,背包上的徽章掉了一个,手背上有刚才被野鸡吓到时划的口子。
他又看了看对方——干干净净趴在那儿,连头发丝都不乱。
凭什么啊?
他默默吃完泡面,把桶扔进垃圾桶,发现垃圾桶也是分类的。
然后他坐在塑料凳上,看着外面的雾发呆。手机电量百分之八。他把手机关了,省电。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然后是沈霁舟的声音,含糊的,像是说梦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别坐门口,蚊子多。进来坐。
何书煦愣了一下,回头看他。沈霁舟已经趴回去了,看不清表情,呼吸也恢复了平稳。
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何书煦犹豫了两秒,拎着背包走进了店里。
他没注意到的是——他进来之后,沈霁舟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很细微,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晃了一下。
便利店最深处的墙上,那把老式铜锁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