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雷刚滚过紫禁城的檐角,淅淅沥沥的雨丝把金砖地面泡得发滑。沈知微捏着户部新拟的流民安置条陈,垂着头跟在一众官员身后往金銮殿走,墨色官袍的下摆扫过积水,溅起的泥点半点没沾到她素白的靴面。
周遭官员的低语声压得极低,话题绕不开最前面那个身着仙鹤补服的身影。
当今首辅顾晏沉,二十一岁入仕,三年前力排众议平定西北粮荒,一跃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内阁首辅,权倾朝野,手段狠戾,满朝文武没人敢在他面前喘口粗气。
沈知微的指尖捏着条陈边缘,指腹蹭过粗糙的宣纸,喉间泛上一点冷意。
没人知道,三年前她是顾晏沉的枕边人,是帮他熬了无数个通宵筹谋划策的沈砚。也是在他拜相那日,一杯毒酒摆在她面前,他说“沈氏一族涉谋逆案,朕赐你全尸,已是朕顾念旧情”。
她侥幸捡回一条命,换了身份重来,成了户部新提拔的五品主事知微,今天是她第一次上朝面圣。
“哟,这不是新知事吗?头回上朝可得小心点,首辅大人最烦做事毛躁的。”旁边有个官员凑过来假笑着提醒,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神色,“刚才户部尚书递的条陈被首辅打回来了三次,你手里这份,我看悬。”
沈知微扯了扯嘴角,没搭话。
她太清楚顾晏沉的脾气了,这份条陈是她熬了三晚改出来的,每一笔都踩在他看重的点上,不可能通不过。
进了殿,百官行过礼,皇帝刚开口问流民安置的事,站在最前面的顾晏沉先转了身,目光扫过人群,径直落在沈知微身上。
他生得极好,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看着人时总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压迫感,三年过去,周身的冷冽气场比以前更甚,扫过来的视线像冰碴子似的,扎得人皮肤发疼。

户部的新知事?
沈知微心尖一跳,面上半点不显,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两分,带着点刻意的沙哑。
臣知微,参见首辅大人。


你手里拿的是安置条陈?
是。

他没叫起,沈知微就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能清楚看见他玄色衣摆上绣的金线云纹,一针一线,还是当年她亲手画的纹样。
旁边的户部尚书额头上已经冒了汗,不停给沈知微使眼色,生怕她哪句话说错了连累整个户部。
顾晏沉走了过来,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停在沈知微面前,没接条陈,反倒伸手,指尖快要碰到她的下巴。
沈知微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脊瞬间绷紧。

抬头。
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殿里连皇帝都没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沈知微身上。
她攥紧了手里的条陈,缓缓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眼神坦荡地迎上顾晏沉的视线。
她脸上有一道浅淡的疤,从眉尾延伸到颧骨,是当年跳崖时被树枝划的,毁了大半原先的容貌,现在这张脸,和当初的沈砚只有三分像。
顾晏沉的目光在她脸上的疤上停了很久,黑沉沉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这疤,怎么来的?
回首辅大人,三年前家乡闹灾,臣逃难时被山石划的。

她答得流畅,半分破绽都没有,周围的官员都松了口气,只当首辅是例行盘问。
顾晏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没达眼底,反倒让周遭的温度更低了几分。
他伸手,终于接过了她手里的条陈,指尖故意擦过她的手背,沈知微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收回手,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瞬。
顾晏沉翻了两页条陈,指尖在其中一行字上顿了顿,那是她以前写策论时最喜欢用的措辞,连落笔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条陈写得不错,比你部尚书写的强。
户部尚书立刻躬身赔笑,刚要附和,就听见顾晏沉又开了口。

以后相关的折子,你直接送到我府上去,不必经户部尚书的手。
满殿哗然,谁不知道首辅大人最厌旁人私下登门,多少官员挤破了头想进首辅府的门,连门栓都碰不到,现在居然让一个五品新知事直接去府上送折子?
沈知微猛地抬头,撞进顾晏沉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嘴角噙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手里的条陈。

怎么?不愿意?
臣不敢,臣遵旨。

她低下头,掩住眸子里的冷光。
顾晏沉怕是早就认出她了,这哪是看重她的能力,这是猫抓老鼠,要玩够了再下死手。
散朝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沈知微刚走到宫门口,就看见顾晏沉的长随站在马车边,看见她立刻躬身。

知大人,首辅大人说了,雨大路滑,让您坐他的马车回府,顺便把条陈的细则路上跟他说说。
沈知微抬头,就看见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角,顾晏沉坐在里面,正透过雨幕看着她,手里还转着个玉扳指,那是当年她送给顾晏沉的生辰礼,她亲眼看着他在赐她毒酒那天,把扳指扔在了她面前。
他居然还留着。

愣着做什么?还不上来?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掀开了车帘,刚抬脚进去,手腕就被他攥住了,他的掌心烫得惊人,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砚,三年不见,你装糊涂的本事,倒是见长。
雨珠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响,沈知微抬眼看向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抬手轻轻抚上他胸口的官服补子。
首辅大人说什么呢?臣听不懂。

她的指尖故意往上滑,擦过他颈侧的动脉,能清晰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极快。
顾晏沉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车帘被风刮得晃了晃,外面的车夫立刻背过了身。

听不懂没关系,回了府,我们慢慢算。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朝着首辅府的方向驶去,沈知微靠在他怀里,指尖摸向袖口里藏着的那枚当年他扔在她面前的碎扳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她的指腹,血珠渗出来,滴在他玄色的官袍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