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湿润的甜味。
然而,当这阵甜味中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时,苏清正在修剪花枝的手猛地一顿。
【警告!警告!】
【极度危险源接近!距离:五十丈。】
【目标锁定:上官飞燕。】
脑海中红色的警报疯狂闪烁,那一瞬间,苏清感觉手中的剪刀仿佛变成了冰冷的毒蛇。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恐惧与杀意,转头看向正在给兰花浇水的白衣男子。
“花公子,”苏清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颤抖,“我那个‘好妹妹’,找来了。”
花满楼浇水的动作未停,水流依旧精准地落在根部,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她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花满楼淡淡道,嘴角甚至噙着一丝笑意,“看来丹凤姑娘在她心中,分量不轻。”
“是怕我泄露宝藏的秘密吧。”苏清冷笑一声,眼神骤冷,“花公子,我不想连累百花楼。”
“既入百花楼,便是百花客。”花满楼放下铜壶,转过身,那双看不见的眸子“望”向苏清,“而且,我也想见识一下,能让丹凤姑娘如此忌惮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去屏风后。”花满楼指了指内堂那扇巨大的苏绣屏风,“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苏清咬了咬牙,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她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没入屏风之后。
几乎就在她身影消失的瞬间,百花楼那扇常年为江湖浪子敞开的大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三声,轻缓,克制,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教养。
花满楼理了理衣袖,缓步上前,拉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淡黄衣裙的女子。她生得极美,眉眼如画,只是此刻那双眸子里蓄满了泪水,显得楚楚可怜,仿佛一朵在风雨中飘摇的梨花。
正是上官飞燕。
“这位公子,”上官飞燕盈盈一福,声音带着哽咽,“小女子冒昧打扰。请问……您是否见过一位与我容貌相似的女子?”
花满楼负手而立,神色温润:“姑娘找的人,可是姓上官?”
上官飞燕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掩面泣道:“公子果然见过!那是家姐丹凤。半月前,家父遭奸人所害,姐姐受惊过度,神志有些不清,竟连夜出逃。小妹一路追寻至此,实在担心姐姐安危……”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换了旁人,怕是要被这姐妹情深感动得一塌糊涂。
屏风后的苏清,指甲却深深嵌入了掌心。
神志不清?受惊出逃?
好一个颠倒黑白!明明是杀人夺宝,逼死亲父,如今却把自己包装成了千里寻亲的好妹妹。
“原来是寻亲。”花满楼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可惜,姑娘来迟了一步。”
上官飞燕心头一跳,强笑道:“公子何意?”
“半个时辰前,有一位姑娘从此路过。”花满楼面不改色地撒谎,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他虽目盲,心如明镜。这女子的呼吸急促而浅,语气虽悲切,却透着一股子虚伪的算计。他在心中暗叹,丹凤姑娘的处境,怕是比想象中更为凶险。既如此,这百花楼,便是她的铜墙铁壁。
“她向我讨了一碗水喝,说是急着去杭州投亲。我看她神色匆匆,并未多留。”
“去……杭州了?”上官飞燕狐疑地打量着花满楼。
眼前这个盲眼公子气质非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浩然正气,不像是会说谎的人。而且,这百花楼一览无余,花园里除了浇花的小厮,并无女子身影。
“正是。”花满楼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风声,“姑娘若是不信,大可往杭州方向追去。只是江南水路复杂,若是错过了,怕是难寻了。”
上官飞燕盯着花满楼看了半晌,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却藏着几分算计:“多谢公子指点。只是小女子一路奔波,盘缠散尽,如今身无分文。不知能否在公子这百花楼暂歇片刻,讨杯茶喝,顺便向公子打听些去杭州的路径?”
屏风后的苏清心头一紧。
这女人,果然难缠。她是不信花满楼的话,想留下来探查虚实!
花满楼沉默了一瞬,随即侧身让开:“姑娘请进。花某虽目盲,但这百花楼的茶,还是待得起客的。”
上官飞燕莲步轻移,走进了花园。
她的目光像钩子一样,在花园的每一个角落扫过。假山后、回廊下、甚至那茂密的花丛深处,都不放过。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扇巨大的苏绣屏风上。
屏风后,隐约透出一角衣摆,那是素白色的,和花满楼的衣衫颜色相近。
上官飞燕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屏风后的绣工真是精美。”上官飞燕一边说着,一边看似无意地朝屏风走去,“不知是哪位名家手笔?”
随着她的靠近,苏清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手中的剪刀已经举起,只要这女人敢掀开屏风,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刺向对方的咽喉。
一步,两步。
上官飞燕的手即将触碰到屏风边缘。
“那是在下未婚妻的衣物,尚未收起,不便示人。”
花满楼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他身形一晃,看似随意地挡在了屏风前,恰好隔绝了上官飞燕的视线。
未婚妻。
这个词脱口而出时,花满楼心中竟无半分波澜,反倒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坦然。他虽看不见,却能感知到屏风后那道压抑的呼吸,那因恐惧而紧绷的气息。他在心中对自己说,这并非谎言。在我心中,她早已是这百花楼的主人,是我想要守护的人。既是守护,便当名正言顺。
“未婚妻?”上官飞燕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正是。”花满楼面不改色,甚至脸上还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笑意发自内心,因为他想到了屏风后那个倔强又脆弱的女子,“她喜静,正在屏风后小憩。姑娘若是惊扰了她,花某可是会心疼的。”
屏风后的苏清,整个人如遭雷击。
内人?拙荆?
他……他在帮我?
上官飞燕脸色变幻不定。她盯着花满楼那张温润如玉的脸,试图找出一丝破绽。但花满楼的神情太过自然,那种提到妻子时的温柔,根本不像是在演戏。
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上官飞燕咬了咬牙,目光在屏风上最后停留了一瞬,终于收回了手。
“原来如此,是小女子唐突了。”上官飞燕换上一副歉疚的表情,“既然姐姐已经去了杭州,那我便不再打扰公子与公子未婚妻休息了,告辞。”
说完,她深深看了一眼花满楼,转身快步离去。
直到那令人厌恶的脂粉味彻底消失在巷口,花满楼才缓缓转过身,对着屏风轻声道:“她走了。”
苏清掀开屏风,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她看着花满楼,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你为何要帮我撒这个谎?”
花满楼微微一笑,重新拿起铜壶,继续给那株未浇完的兰花浇水。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什么?”苏清一愣。
花满楼转过头,虽然看不见,但苏清分明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在我心中,丹凤姑娘早已是百花楼的主人。”花满楼轻声道,“既是主人,称作内人,又有何不可?”
苏清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一刻,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将那身白衣染成了金色。苏清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上官飞燕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她的逼迫,让她在这个陌生的江湖里,找到了一个愿意用谎言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只是,苏清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花满楼的温柔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铠甲。
上官飞燕,既然你送上门来又走了,那这笔账,我们就慢慢算。下一次,我绝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