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落脚点是一处位于棚户区最深处的低矮土屋,潮湿、阴暗,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廉价劣质酒精的气息。
这里龙蛇混杂,人口流动极大,是藏身的理想所在,但也意味着几乎不存在任何真正的安全。
泠在此已隐匿数日,日夜不停地推演和完善着她的“捕猎”计划。材料有限,时间紧迫,她必须用最小的代价,布置出最能限制那种诡异阴影的陷阱。太阴之力在指尖流转,勾勒出一个个微缩的符文阵图,又不断被她否定、修改。
夜深人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醉汉呓语和野狗争食的厮打声。泠正沉浸在对最后一个困阵节点的计算中,心头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一种极其细微、却绝非寻常的能量扰动,如同水波般轻轻擦过她布置在屋外几个关键节点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灵丝预警网!
有人!正在以极高的技巧探查这片区域,并且已经非常接近她的住所!
泠瞬间屏息,所有动作停滞,整个人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连心跳都几乎停止。神识如同最纤细的触须,缓缓向外延伸。
她“看”到了。并非实体靠近,而是一种无形无质、却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神识扫描,正如同探照灯般,一遍又一遍地扫过这片棚户区。这神识极其高明,若非她提前布下的灵丝网对能量波动异常敏感,根本无从察觉!
扫描的目标非常明确——寻找特殊的、隐藏的能量源或防护阵法!而且,这股神识给她一种陌生的感觉,冰冷、高效、带着一种程序化的精准,绝非“祂”的爪牙那种充满恶意的窥探,也不同于巡天司的大范围巡查。
是那个一直在暗中调查她的势力!他们竟然找到了这里!
那神识如同无形的梳子,细细梳理而过,几次掠过她这间土屋。泠全力运转太阴匿息法门,将自身所有能量波动死死锁在体内,连那简陋的防护阵法都不敢激发,生怕一丝能量泄露就会成为最显眼的靶子。
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那神识在她屋外徘徊了足足十数息,似乎有些疑惑,最终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好险!对方的神识修为远高于她,若非她足够警惕且匿息法门特殊,恐怕已经被发现了。
这些家伙……到底是谁?目的何在?这种专业的探查手法,不像宗门,也不像家族私兵,倒更像是……某种训练有素的特殊组织。
就在她惊魂未定,苦苦思索之际——
笃笃笃。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不合时宜的、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泠心脏再次收紧!透过门缝,她看到一个绝不想在此刻见到的人——万药斋的管事,贾仁。
他依旧一身锦袍,面带看似和煦的笑容,但身后却跟着两名气息明显比上次更加精悍、眼神锐利的随从,无声地散发着压迫感。他们是如何精准找到这个临时落脚点的?
泠心中警铃大作,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拉开门,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惶恐:“贾……贾管事?您怎么找到这来了?”
贾仁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简陋到极致的陈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笑容却不变:“明月姑娘真是让鄙人好找啊。听说姑娘原先的住处出了点意外?怎地搬到如此……清雅之处了?若有困难,何不早来万药斋?钱掌柜可是时常念叨姑娘的丹药呢。”
话语看似关心,实则点明了他对泠动向的了解,并暗含施压。
泠垂下眼睑,低声道:“劳贾管事挂心,只是些许私事,不便叨扰。”
“呵呵,无妨无妨。”贾仁笑了笑,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内容却变得尖锐起来,“只是……姑娘最近提供的‘清瘴丹’和‘凝血膏’,似乎……效果比之前又精进了不少啊。尤其是其中蕴含的那一丝至阴至寒的药性,当真是神来之笔,绝非寻常丹师所能为。”
泠心中猛地一沉!他果然察觉到了!太阴之力对药性的微妙加持,终究还是引起了怀疑!
“贾管事说笑了,不过是祖传的土方子,侥幸有些效果罢了。”她试图搪塞。
“祖传?”贾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向前微微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明月姑娘,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这‘祖传’的方子,恐怕不那么简单吧?那丝阴寒药性,纯净而霸道,绝非寻常阴属性药材所能拥有。倒像是……某种极其特殊的本源力量?”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泠:“姑娘是聪明人。怀璧其罪的道理,想必不用鄙人多说。如今郡城内风波诡谲,姑娘独自一人,身怀如此秘技,怕是祸非福啊。”
赤裸裸的威胁!他已经将话挑明,要么合作,交出秘密,要么就可能面临“意外”!
泠手指微微蜷缩,袖中的“惊神刺”已然蓄势待发。但面对贾仁和他身后两名明显是筑基后期甚至巅峰的随从,硬拼绝无胜算。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泠飞速思考对策之际——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一道细小的黑影如同闪电般从窗外射入,“啪”地一声,精准地钉在了屋内唯一的木桌上!
那赫然是一枚小巧的、通体漆黑的飞镖,镖尾还系着一小卷纸条!
事发突然,贾仁和他的随从脸色一变,瞬间警惕地看向窗外,灵力涌动!但窗外只有棚户区嘈杂的清晨景象,毫无异常。
泠也是心中剧震!是谁?
贾仁使了个眼色,一名随从小心翼翼地上前,拔下飞镖,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将纸条递给了贾仁。
贾仁接过纸条,目光扫过,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和惊疑不定。他猛地抬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泠一眼,那眼神仿佛重新在评估她的价值和她背后可能隐藏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语气变得生硬起来:“看来……明月姑娘的‘缘分’,还不止我们万药斋一家。既然如此,鄙人今日便不多打扰了。”
他竟不再提合作或威胁之事,带着两名随从,毫不犹豫地转身匆匆离去,仿佛生怕在此地多留一刻。
泠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纸条上写了什么?竟然能让势在必得的贾仁如此干脆地退走?
她快步上前,关上门,然后走到桌边。那枚黑色飞镖造型古朴,没有任何标记。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用朱砂写就的、凌厉飞扬的小字:
“阴魂缠身,犹不自知。欲觅残骨,自寻死路!”
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阴魂缠身”显然是指“祂”的威胁;“欲觅残骨”更是直接点破了她暗中调查“残骨废墟”的行为!
发送警告的人,不仅知道她被“虚无之影”盯上,甚至对她的动向都一清二楚!是友?是敌?是另一个“种子”的保护者?还是那个一直暗中调查她的神秘组织?
但无论如何,这封警告信,连同昨夜的神识探查和万药斋的威逼利诱,都清晰地传达了一个信号——她再也无法独善其身了!她已经暴露在多方势力的视野之下,成为了漩涡的中心!
继续独自硬撑,只有死路一条!
泠缓缓坐倒在冰冷的土炕上,手指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黑色飞镖和警告纸条。
贾仁代表的万药斋,想要她的“秘密”,威逼利诱,是明显的威胁,但或许可以虚与委蛇,利用其资源?
发出警告的神秘势力,目的不明,但似乎对“祂”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掌握更多关于“种子”和“残骨废墟”的信息,是潜在的信息来源,但风险未知。
而最大的威胁,始终是“祂”和其无处不在的爪牙。
抉择的时刻,被迫提前到来。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鬼脸戒指中的恐怖画面、郡城接连的失踪案、巡天司的无力、以及玄那偏执冰冷的金瞳……
不能再犹豫了。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万药斋是豺狼,但与虎谋皮太过危险。那个发出警告的神秘势力,虽然目的不明,但至少目前表现出的是警告而非直接恶意,且似乎掌握着关键信息。
她决定,冒险接触发出警告的一方!
她拿起那枚黑色飞镖,仔细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极淡气息——一种锐利、冰冷、却并非邪异的感觉。她尝试着将一丝太阴之力缓缓注入飞镖之中。
嗡……
飞镖轻微震颤了一下,镖身上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型符文一闪而逝,指向了城北某个大致的方向。
这是一个引导!对方留下了联系的线索!
泠深吸一口气,将飞镖和纸条小心收好。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但她已别无选择。
夜幕再次降临,她将身影融入黑暗,向着飞镖指引的方向,悄然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