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同溃散的败军,逐渐稀薄、退却。当最后一缕湿冷的白纱被甩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阴影投下,笼罩了刚从迷林中挣扎而出的福顺商队。
河源郡。
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座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城墙高耸如山崖,通体由一种泛着金属冷光的黑曜石砌成,其上符文流转,灵光隐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防御威压。墙头可见甲胄森严的修士巡逻队,气息彪悍,远非青木镇守卫可比。
宽阔得能容纳十驾马车并行的官道从城门延伸而出,其上人流车马如织,喧嚣鼎沸。御剑飞行的修士、乘坐奇异妖兽坐骑的骑士、庞大华丽的兽车、以及更多徒步而行的各色人等,构成了一幅活力澎湃又光怪陆离的画卷。空气中灵气浓度显著提升,但也更加混杂,无数道或强或弱的气息交织碰撞,彰显着此地的繁华与危险。
“总算到了!”钱富海长舒一口气,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随即又心疼地看着损失的人手和货物,“这次真是多亏了明月姑娘啊!”
泠已重新裹好头巾,掩去眸中异色,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快速扫过城门处的盘查。守卫更加严格,不仅查验路引文书,似乎还对入城者的气息进行某种法阵的粗略扫描。
她心中微紧,但面色如常。太阴匿息散的效果仍在,应该能瞒过这种大范围的探查。
商队排队入城。轮到他们时,守卫看了眼钱富海的商行凭证,又扫了眼队伍里的伤员,例行公事地问了泠的来历。
“这是我们在途中遇险时遇到的明月药师,医术高超,救了我们全队人性命,是我钱某的贵客!”钱富海抢先一步,热情地介绍,顺势塞过去一小袋灵石。
守卫掂了掂灵石,又见泠气息微弱(伪装后的),不像有威胁的样子,便挥挥手放行了。
踏入城门洞,仿佛穿过一层无形的能量幕布,内部的声浪和灵气流瞬间放大。笔直宽阔的青石板街道向远处延伸,两旁楼阁林立,飞檐斗拱,气象万千。店铺招牌琳琅满目:“百炼阁”、“丹鼎宗办事处”、“万宝楼”、“灵兽斋”……宗门、商会、各大势力的旗帜标志随处可见,果然远非青木镇可比。
“明月姑娘初来河源郡,想必尚无落脚之处吧?若是不嫌弃,可先到我商行暂住,让钱某略尽地主之谊,也好报答姑娘恩情。”钱富海热情相邀。
泠略一沉吟,便婉拒了:“多谢钱老板好意,明月习惯独处,还需自行寻找僻静处所研习药术。日后若有所需,再叨扰钱老板不迟。”寄人篱下虽安全,却不利于她暗中行动。
钱富海虽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强求,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仙子若有任何需要,尽管来城南‘福顺商行’找我!在河源郡,我钱某多少还有几分薄面。”
双方告别。泠目送商队消失在熙攘人流中,随即转身,汇入人海,如同水滴入海,瞬间失去了踪迹。
她没有急于寻找住处,而是先花了半天时间,如同幽魂般在几条主要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实则飞快地熟悉着郡城布局、势力分布以及各种明暗规则。
她注意到城中心区域灵气最盛,楼宇最为气派,那是各大宗门办事处和顶级商会的地盘;外围区域则鱼龙混杂,散修摆摊、小商铺、客栈酒肆林立;而在一些阴暗巷陌深处,则隐约有通往地下黑市的入口,需要特定引荐或信物才能进入。
最终,她选择了城西一片相对老旧、租金想必也更便宜的区域。这里居住的多是低阶散修和凡人,气息混杂,更容易隐藏。她通过一个牙人,租下了一个带独立小院和简陋防护阵法的旧式洞府。洞府位于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虽然灵气稀薄,但贵在清静隐蔽。
安顿下来后,泠立刻开始行动。
她再次改变了装扮,换上更不起眼的灰色粗布衣裙,将银发彻底藏起,甚至用药物略微改变了肤色和脸部轮廓,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为生活奔波、资质平庸的女散修。
接下来的几天,她频繁出入城西的几个公共书馆、茶楼酒肆以及散修聚集的广场。
在书馆,她支付少量灵石,查阅地方志、宗门简史、奇闻异事录,试图寻找任何关于“鬼咒师”这一称号的记载,或是描述类似刘公子所中诅咒的案例。结果寥寥,只在一些极其古老的野史杂闻中,看到类似“咒师”、“厌胜之术”的模糊记载,皆语焉不详,被斥为民间迷信或魔道余孽,早已被正道清剿。
在茶楼酒肆,她竖起耳朵,捕捉着修士们的交谈。话题多是宗门收徒、秘境探索、妖兽材料价格、以及某些大人物的风流韵事。关于“诅咒”,最近唯一相关的,只有一桩:郡城内一个中小家族的嫡子,月前突然暴毙,死状蹊跷,浑身精血干枯,疑是仇家报复,但至今未有定论。众人谈及此事,多是唏嘘或猜测仇家,并未联想到更诡异的层面。
关于“太阴”,更是无人提及。似乎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甚至不为人知的力量属性。
信息获取受阻,泠并不气馁。她深知此类秘辛,绝不会轻易流传于市井之间。
另一方面,灵石消耗速度飞快。洞府租金、查阅资料、日常用度皆需花费。她必须开辟财源。
是时候重操旧业了。
她并未选择炼制那些效果惊人却容易引来觊觎的高阶丹药,而是将重点放在了低阶修士最常用、也最急需的丹药上:解毒丹、疗伤药、回气散。
但她炼制的,岂是凡品?
凭借石婆的秘方、对毒理的深刻理解以及太阴之力对药性的微妙加持,她炼制出的“清瘴解毒丹”,对常见毒物和低阶瘴气的效果远超市面同类产品;“凝血生肌膏”对外伤愈合有奇效; 甚至是最普通的“回气散”,因其炼制过程中一丝太阴之力的调和,恢复灵力的速度也更快更平稳。
她并未自己摆摊,而是将第一批成品,以略低于市场均价、但强调“祖传秘方、效果显著”的方式,批发给了城西区域几个信誉尚可的小型丹药铺。
效果立竿见影。
不过三五日,那些物美价廉、效果卓越的丹药便在小范围的低阶散修中口耳相传,迅速售罄。丹药铺老板惊喜不已,纷纷主动找来,要求加大供货量,甚至愿意提高收购价格。
泠严格控制着出货量和品质,每次只提供少量,且拒绝透露任何关于师承和药方的信息,神秘感十足。她换着不同的店铺合作,避免被一方轻易拿捏。
“药师明月”这个名号,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开始在城西区域的底层散修圈子里泛起细微的涟漪。虽然尚未引起大人物的注意,但已足够让她获得稳定的灵石收入,并初步建立起一个不易引人怀疑的掩护身份。
然而,利益的蛋糕就那么大,动了别人的奶酪,自然会引来目光。
这日,泠刚从一家合作店铺结完账出来,便被三个穿着流里流气、修为在炼气后期的散修堵在了巷口。
“哟,这位就是明月‘大师’?”为首一个刀疤脸汉子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笑道,“听说你炼的药不错啊,抢了兄弟们不少生意?”
另一人猥琐地打量着泠:“小娘子看着面生得很,在哪发财啊?懂不懂城西的规矩?这里的丹药生意,可不是谁都能插手的!”
最后一人直接威胁道:“识相的,把药方交出来,以后炼的药都按成本价卖给咱们‘黑虎帮’,不然……哼哼,这河源郡每天消失个把低阶散修,可没人会在意。”
泠停下脚步,头巾下的目光冰冷。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城西这种地方,自有其阴暗的秩序。
她并未动用妖力,只是抬起头,露出伪装后平凡却镇定的脸庞,声音平静无波:“什么药方?我只是个倒卖药材的中间人,从乡下收些祖传伤药来卖罢了。几位大哥怕是找错人了。”
“放屁!”刀疤脸啐了一口,“当我们是傻子?每次都是你来了之后,那几家店就有好货!少废话!拿下她!”
三人同时逼近,灵力涌动,就要动手。
泠眼神一寒,正考虑是动用迷药还是干脆引到僻静处处理掉。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住手。”
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巷口,挡住了光线。来人是一个穿着青色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柄折扇,气息渊深,赫然有筑基后期的修为。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气息精悍的随从。
那三个混混一见到此人,脸色骤变,如同老鼠见了猫,瞬间收敛了所有嚣张气焰,点头哈腰道:“贾……贾管事!您怎么来了?”
那贾管事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目光落在泠身上,微微一笑:“可是炼制‘清瘴丹’和‘凝血膏’的明月姑娘?”
泠心中警惕,面上却不显,依旧维持着平凡散修的人设,略带惶恐道:“前辈认错人了,小女子只是倒卖药材的……”
贾管事笑容不变,折扇轻摇:“姑娘不必隐瞒。鄙人贾仁,乃‘万药斋’在城西分号的主事。姑娘提供的丹药,鄙人恰好购入几枚研究过,药性纯净,配伍精妙,绝非寻常乡野郎中之作。故而特来寻访姑娘,并无恶意。”
万药斋?泠知道这个名字,是河源郡最大的丹药连锁商号之一,背景深厚。
那三个混混一听万药斋的名头,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溜走了。
贾仁这才像是刚看到他们,淡淡道:“城西的秩序,何时轮到这些渣滓来维持了?回头自会有人处理。让姑娘受惊了。”
他态度客气,语气温和,但话语间透露出的能量却让泠心中更加警惕。这是先兵后礼,展示肌肉。
“多谢贾管事解围。”泠微微躬身。
“明月姑娘客气了。”贾仁笑道,“鄙人此来,是想与姑娘谈一笔合作。我万药斋求才若渴,以姑娘之才,蜗居城西实在是屈就了。若姑娘愿意,可加入我万药斋,成为供奉药师,待遇从优,资源无限供应,只需专研药道即可。远比姑娘如今这般零星售卖,要安稳优渥得多,如何?”
果然来了。招揽。
泠沉默片刻,依旧摇头:“贾管事厚爱,明月感激不尽。只是明月散漫惯了,技艺粗浅,恐难当大任,且家中尚有传承规矩,不便加入任何势力。如今这般赚些灵石度日,已是满足。”
贾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不悦,但笑容依旧:“哦?竟是如此。那真是可惜了。”他顿了顿,话锋微转,“既然姑娘志不在此,鄙人也不便强求。不过,姑娘日后若再炼制出什么新奇丹药,可否优先考虑售予我万药斋?价格方面,定让姑娘满意。”
这才是真实目的之一,即使不能招揽,也要控制药源。
“若有机会,定会优先考虑万药斋。”泠给出一个模糊的承诺。
“好,那鄙人就静候佳音了。”贾仁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拱拱手,带着随从转身离去。
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目光沉静。
万药斋的招揽(或者说控制)只是一个开始。她的丹药效果特殊,迟早会引起更多势力的注意。今天来的是还算讲“规矩”的大商会,明天来的,可能就是不那么讲究手段的人了。
“药师明月”这个身份,带来的不仅是便利,更有越来越大的风险。
她必须更快地找到所需的信息,或者,拥有足以让人忌惮、不敢轻易窥伺的实力。
转身回到租住的洞府,启动那聊胜于无的防护阵法。泠盘膝坐下,并未立刻修炼,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得自鬼咒师陨落之地的——黑色鬼脸戒指。
巡天司带走的是那枚主要的邪器,这枚戒指气息相对内敛,当时情况混乱,竟被她暗中留了下来。一直不敢仔细探查,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如今,常规渠道难以获取信息,或许这枚源自鬼咒师本人的器物,能提供一些线索。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太阴之力,小心翼翼地,向那枚沉寂的戒指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