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沧江的滔滔水声被彻底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眼前便是地图上标注着骷髅头标记的区域——迷雾深林。
顾名思义,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白雾常年笼罩着这片广袤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枝桠扭曲盘结,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仅有惨淡的光斑艰难地透入。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烂的草木气息,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能干扰灵识的奇异能量。
选择穿越此地,实属无奈。狼牙涧的石梁果然盘踞着一群凶暴的铁齿鳄,其中头领的气息赫然达到筑基后期,泠虽不惧,却也不想徒耗妖力,引发更大动静。而绕行其他路线,则意味着要多花费十数日时间,变数更大。
唯有这片令人望而生畏的迷林,因其天然险阻,反而可能成为她摆脱潜在追踪的最佳屏障。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再次检查了身上的物品。“太阴匿息散”已悄然激发,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周身,将她绝大部分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指尖扣住一枚“惊神刺”玉符和一枚“千机毒”蜡丸,另一只手则紧握着一柄在青木镇购置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玄铁短刃。
一步踏入浓雾之中,能见度骤然降至不足十米。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柔软而湿滑,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也隐藏着无数坑洼与危险的根系。四周寂静得可怕,连惯常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自己轻微到极致的心跳和呼吸声。
太安静了。泠冰蓝色的竖瞳(已化回蛟瞳,便于感知)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方向,信子嘶嘶探出,捕捉着雾气中流动的细微信息。
前行不足一里,异状突生。
左侧的浓雾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少女啜泣般的声响。那声音带着奇异的魔力,直往人脑子里钻,勾起心底最深处的悲伤与彷徨。
幻妖!
泠心中一凛,立刻固守心神。石婆的沼泽生存手册中曾简略提及过这种诡异生灵,无形无质,生于浓雾瘴疠之中,最擅捕捉生灵情绪,制造幻听幻视,引人迷失方向,最终心力交瘁而死。
她不为所动,脚步甚至未曾停顿,继续按既定方向前行。那啜泣声见她无反应,陡然一变,化作玄那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低语:
“泠……回来……”
“你能逃到哪里去?”
声音近在耳畔,甚至带着他特有的、冷冽如雪松的气息。泠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明知是幻象,那刻入灵魂的恐惧依旧被触动。
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太阴之力自行运转,一股清凉之意涌上识海,驱散了那诡异的干扰。耳边的低语如同被掐断般戛然而止,周围的雾气似乎都淡薄了几分。
“雕虫小技。”泠冷哼一声,速度反而加快了几分。
然而,迷雾深林的危险远不止于此。又行了一段,前方的景物开始出现不自然的扭曲和重叠,熟悉的路径在眼前变幻莫测,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
天然迷阵! 这片森林的地磁或者说灵气流动极其怪异,加之浓雾干扰,极易让人失去方向感。
泠停下脚步,闭上双眼,完全依赖蛟类强大的方向本能和之前记忆的地图方位。她摒弃了视觉带来的误导,如同在黑暗深海中潜行,仅凭一丝微弱的感应调整着方向。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但却是最可靠的方法。
艰难地穿过迷阵区域,空气中的味道开始变得甜腻起来,带着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芬芳。前方的雾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粉色。
毒瘴! 而且是能麻痹神经、产生愉悦幻觉的甜梦瘴。
泠立刻取出两片腐骨花的干瓣(石婆所赠,能解百瘴),塞入鼻中。一股辛辣冲脑的气息直冲天灵盖,顿时将那股甜腻感抵消大半。同时,她运转太阴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护罩,隔绝瘴气侵蚀。
就在她准备快速通过这片区域时,旁边一株看似无害的、开着巨大艳丽花朵的藤蔓突然暴起!碗口粗的藤条如同毒蛇般缠向她的脚踝,花朵中心裂开,露出密密麻麻的、滴着粘液的尖齿!
噬人妖藤!
泠反应极快,短刃挥出,带着一丝太阴之力的锋锐寒光,精准地斩在藤蔓之上!
嗤啦!
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溅出腥臭的绿色汁液,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那妖藤吃痛,剩余的藤条疯狂舞动,却不敢再靠近。
泠看也不看,身形一闪,迅速脱离了它的攻击范围。在这林子里,任何纠缠都可能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如同一个最老练的猎手,在危机四伏的迷宫中穿梭,避开无形的精神攻击,抵抗着环境的侵蚀,击退突如其来的袭击。太阴之力与沼泽生存经验成为了她最可靠的依仗。
然而,深林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前方的打斗声和惊呼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泠本能地想绕开,但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必经之路。她蹙眉,收敛所有气息,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靠近。
透过浓密的灌木缝隙,只见一小片林间空地上,一支约七八人的小型商队正陷入苦战。他们的对手并非妖兽,而是三棵活化的古树——或者说,树妖。
这些树妖根系如同扭曲的巨蟒破土而出,抽打得地面龟裂,坚韧的枝条如同长矛般攒刺,力量极大。商队的护卫修为多在炼气中后期,拼死抵抗,刀剑砍在树皮上只能留下浅痕,火星四溅。地上已经躺倒了两人,生死不知。拉车的驮兽受惊,嘶鸣着试图挣脱缰绳,反而让阵型更加混乱。
商队中央,一个穿着锦缎、胖乎乎的中年商人面无人色,在一个老管家的保护下瑟瑟发抖。另有一个穿着淡青色法袍的年轻女子,似乎是随队药师,正手忙脚乱地给受伤的护卫止血,脸色苍白,显然缺乏实战经验。
“顶住!都顶住!攻击它们的根系关节!”一个似乎是护卫头领的壮汉挥舞着厚背刀,奋力劈开一根抽来的藤条,虎口已被震裂,鲜血淋漓,嘶声大吼。
但树妖的攻击毫无规律,且力大无穷,护卫们左支右绌,眼看就要被彻底突破防线。
泠目光扫过战场。树妖并非无敌,它们的核心能量波动在树干中心偏下的位置,大约相当于筑基初期。但这些护卫攻击不得法,且已被吓破了胆。
救,还是不救?
出手可能会暴露实力,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但若任由商队覆灭,这些树妖吞噬了血肉,可能会变得更难对付,阻塞道路。而且……或许能借此机会,正大光明地混入一支队伍,走出这片迷林,比自己独自摸索要安全高效得多。
电光火石间,泠已做出决断。
她并未立刻现身,而是从储物袋中快速取出几株在路上采集的、气味刺鼻的赤阳草,揉碎后混合自身一丝妖力,屈指弹向那几棵树妖。
赤阳草的气息对于阴属性的树妖而言极其厌恶,如同烈油溅入火中。树妖的攻击猛地一滞,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挥舞的藤蔓根系都出现了瞬间的混乱。
商队众人一愣,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浓雾中传来:“攻击树干下三尺,深色木瘤处!那是它们的弱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纤细、用头巾包裹得严实、看不清面容的女子从雾中走出,手中握着一柄短刃,眼神冷静得不像凡人。
护卫头领虽惊疑不定,但生死关头,来不及多想,立刻大吼:“听她的!攻那个位置!”
幸存的护卫们鼓起余勇,集中火力攻向树妖树干上的深色木瘤!
果然!之前坚韧无比的树皮在集中攻击下竟变得脆弱起来,木屑纷飞!树妖发出痛苦的嘶鸣,攻击变得更加疯狂,但已乱了章法。
然而,一棵最为高大的树妖似乎被激怒了,一根粗如儿臂、顶端尖锐无比的根系猛地突破防御,毒龙般刺向那个正在给伤员包扎的年轻女药师!
女药师吓得花容失色,呆立当场!
“小姐小心!”老管家惊呼,却救援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雾中出现的女子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并非冲向树妖,而是猛地掷出手中的短刃!短刃上附着一层微不可查的幽蓝寒光,精准无比地撞在那根疾刺的根系侧面!
铛!
一声脆响!短刃被震飞,但那根系也被这股巧劲带得一偏,擦着女药师的衣角掠过,深深扎入她身旁的地面!
同时,那女子指尖弹出一缕微光,没入旁边一丛荆棘灌木。那灌木竟如同活过来般,疯狂生长,瞬间缠绕上那棵树妖的树干和几条主要根系,虽然无法造成伤害,却极大地阻碍了它的行动!
“就是现在!”女子低喝。
护卫头领抓住这宝贵的时机,怒吼着跃起,全身灵力灌注刀身,狠狠劈在那树妖的木质瘤上!
咔嚓!
一声令人心悸的碎裂声!那树妖剧烈颤抖起来,绿色的浆液从裂口喷溅,动作瞬间僵直,然后轰然倒塌,激起满地落叶尘埃。
剩余两棵树妖见状,似乎萌生退意,攻击放缓。
商队众人士气大振,趁机猛攻,终于将它们也击退。树妖发出不甘的嘶鸣,缓缓沉入地下,消失不见。
战斗结束,空地上一片狼藉,幸存者们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心有余悸。
那胖商人惊魂未定地擦着汗,在老管家的搀扶下,快步走到泠面前,深深一揖:“多谢女侠出手相救!若非女侠指点援手,我等今日必命丧于此!在下河源郡‘福顺商行’钱富海,感激不尽!还未请教女侠高姓大名?”
泠收回短刃,声音平淡,依旧带着刻意伪装的沙哑:“路过之人,不必客气。叫我明月即可。”
那位险些丧命的女药师也走上前来,脸色依旧苍白,却带着真诚的感激和一丝羞愧:“多谢明月姑娘救命之恩。小女子苏婉,是商队随行药师,学艺不精,方才……让姑娘见笑了。”
泠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无妨,经验不足而已。先看看伤员吧。”
她主动走向那两名倒地的护卫。一人被树根贯穿腹部,伤势极重,已陷入昏迷,气息微弱。另一人则是被砸断腿骨,失血过多。
苏婉连忙跟上,拿出药箱,却有些手足无措。那腹部贯穿伤实在太重,她带的普通金疮药根本无力回天。
泠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伤口,眉头微蹙。她取出自己的银针(得自刘镇守酬劳中的一套法器银针),快速刺入伤者周围几处大穴,暂时封住血脉,减缓生机流逝。然后又从怀中(实则是储物袋)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些许淡绿色的药粉,撒在伤口周围。
那药粉触血即凝,散发出清凉气息,竟然瞬间止住了流血,甚至隐隐有一丝肉芽蠕动的迹象!
“这……这是何等灵药?”苏婉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如此奇效的伤药。
“自配的伤药罢了。”泠语气依旧平淡,手下不停,又取出另一种内服的丹药,塞入伤者口中,助其化开。
处理完重伤者,她又去看那断腿的,手法娴熟地正骨、敷药、固定,一气呵成,显得极其专业老道。
这一手精湛的医术,彻底折服了商队众人。原本还有人对她来历有所疑虑,此刻也化为了敬佩和感激。
钱富海眼睛一亮,态度更加热情:“明月姑娘竟是杏林高手!失敬失敬!姑娘这是要往何处去?若是顺路,不如与我们同行?这迷雾深林危险重重,彼此也好有个照应!等到了河源郡,钱某必有重谢!”
泠沉吟片刻。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我欲往河源郡寻亲。”她顺着对方的话说道,“既然钱老板盛情,那便叨扰了。至于酬谢不必,同行即可。”
“好好好!太好了!”钱富海大喜过望,有这么一个医术高超、似乎还对这林子颇为了解的高手同行,安全性大增。
商队简单休整,埋葬了不幸身亡的同伴,将伤员安置好。
泠坐在一辆货物的驮兽车上,苏婉在一旁好奇又崇拜地问着一些医术问题,泠则偶尔简答一二,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
车队再次启程,缓缓驶入浓雾深处。
有了泠的指点,他们避开了几处明显的危险区域。泠偶尔会出声提醒方向,修正着商队原本有些偏离的路径。
钱富海和护卫头领对她更是信服。
泠靠在车辕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感知始终外放。混入商队,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至少,在这片迷林中,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而前方,河源郡的轮廓,似乎已在浓雾的彼端,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