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逆鳞为囚
Author: 淮栖竹

冰冷的潭水暂时压制了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却也带来了刺骨的寒意。

　　泠缩在岩石缝隙最深处，连最细微的妖力波动都死死敛住，冰蓝色的竖瞳透过晃动的水波，紧张地观察着岸上的情况。

　　三名青袍修士果然去而复返，正是前几天那死里逃生的三人。他们比上次更加狼狈，道袍上的血迹和破损更多，脸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又经历了奔波。

　　为首的师兄手持长剑，警惕地盯着水潭边躁动不安的毒血蜈蚣，眉头紧锁：“这孽畜好像刚跟什么东西动过手？”

　　年轻些的师弟眼尖，指着灵光草原本生长的地方：“师兄，你看！那儿的灵草被采了！痕迹很新！”

　　另一人则吸了吸鼻子，面露疑惑：“空气里除了这蜈蚣的毒腥味，好像还有一丝……很淡的、阴冷的妖气？有点像蛇类，但又不太一样……”

　　水下，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些修士的感知比她预想的要敏锐。

　　毒血蜈蚣可不管这些，它刚刚被抢了守候多年的灵草，正处于暴怒状态，此刻见到三个气息不算太强的人类修士，立刻将怒火转移到了他们身上！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百足划动，速度快如疾风，带着浓郁的毒雾就扑向了最近的修士！

　　“小心！结三才阵！”为首师兄厉喝一声，三人立刻背靠背，剑光闪烁，结成一个小小的防御剑阵。

　　剑罡与蜈蚣的毒液和坚硬甲壳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和腐蚀的滋滋声。三人显然配合默契，但伤势影响了他们的发挥，剑光远不如那夜对战鬼影时凝实，被蜈蚣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这畜生好生厉害！毒雾能侵蚀灵光！”师弟焦急喊道，他的剑身上已经沾染了几点毒液，灵光迅速黯淡。

　　“它的弱点是腹部第二节的白色环带！找机会攻击那里！”师兄一边格挡，一边冷静指挥。

　　战斗陷入胶着。修士们奈何不了皮糙肉厚又带剧毒的蜈蚣，蜈蚣也一时攻不破三人联手结成的剑阵。

　　泠在水下冷静地观察着。鹬蚌相争……

　　她小心翼翼地，将一丝极微弱的、带着寒意的妖力，混入潭水之中，如同投入石子的涟漪，悄无声息地荡向岸边激斗的双方。

　　这丝妖力并非攻击，而是极其隐晦的……撩拨和引导。

　　它轻轻拂过毒血蜈蚣的感知，巧妙地放大它对那三名修士“抢夺灵草”的愤怒；同时又如同冰冷的细针，刺向三名修士因为久战不下而逐渐焦躁的心神。

　　效果立竿见影。

　　毒血蜈蚣攻击得更加疯狂，不顾自身防御，猛地用身体撞击剑阵！而那名本就焦急的师弟，被那丝寒意一激，手上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

　　嗤啦！

　　蜈蚣的一只毒腭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手臂，道袍瞬间被腐蚀破碎，皮肤上留下一道黑色的毒痕！

　　“啊！”师弟惨叫一声，剑势顿时溃散。

　　三才阵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破绽！

　　毒血蜈蚣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另一只毒腭如同闪电般刺向他的胸口！

　　“师弟！”师兄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已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极其凝聚的冰蓝色水箭，毫无征兆地从水潭中射出，速度快得惊人，精准无比地打在蜈蚣攻击的那只毒腭关节处！

　　咔嚓！

　　轻微的脆响。水箭蕴含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关节，虽然没能造成太大伤害，却让蜈蚣的致命一击猛地一偏，擦着师弟的肋骨划过，再次带起一溜血花和黑气，但终究避开了心脏要害！

　　同时，那水箭爆开的冰冷气息，也让狂暴的蜈蚣和惊怒的修士们都为之一滞。

　　谁？！

　　师兄反应极快，虽不知是谁出手相助，但战机稍纵即逝！他暴喝一声，长剑上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剑罡，趁蜈蚣动作迟滞的瞬间，狠狠刺向了它腹部那节白色的环带！

　　噗嗤！

　　长剑入肉！

　　“嘶——！！！”毒血蜈蚣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身体剧烈扭动，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显然遭到了重创！

　　另一名修士也立刻补上一剑，彻底结果了它的性命。

　　蜈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岸边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三名修士粗重的喘息声和受伤师弟痛苦的呻吟。

　　师兄拔出长剑，警惕的目光立刻扫向水潭，拱手沉声道：“不知哪位道友出手相助？青阳宗李辰，多谢救命之恩！”

　　水面波纹荡漾，一条银白色的、头生微鼓小角的蛟蛇缓缓浮出水面。她后半截身体上的伤口依旧明显，鳞片翻卷，泛着黑气，但一双冰蓝色的竖瞳却冷静得可怕。

　　“妖蛟？！”两名修士顿时一惊，下意识地又握紧了剑。李辰也瞳孔一缩，但很快压下惊讶，他认出了这条蛟蛇的气息，正是刚才水中那隐晦的妖力来源，也是之前惊走黑袍人时感受到的那一丝特殊气息。

　　“是……是你？”受伤的师弟忍着痛，有些难以置信。他们刚刚还在谈论这奇怪的妖气。

　　“是我。”泠开口，声音带着蛇类的嘶哑，却条理清晰，“我没有恶意。方才出手，一则自救，二则，想与诸位做笔交易。”

　　“交易？”李辰眉头微皱，并未放松警惕。与妖类做交易，风险极大。

　　“我帮你们杀了这蜈蚣，间接救了你们同门。”泠的目光扫过那名中毒已深、脸色发黑的师弟，“他中的毒，很深。寻常解毒丹恐怕难以快速起效，拖久了，妖力侵蚀经脉，后果如何，你们清楚。”

　　李辰脸色难看，他自然清楚。这毒血蜈蚣的毒性猛烈，他们身上带的普通解毒丹效果有限。

　　“你能解？”李辰盯着她。

　　“我能缓解。”泠没有把话说满，“这蜈蚣的毒腺和胆液，是解毒良药。我可以帮你们提取，并辅以我的……一些方法，暂时压制他体内的毒素，撑到你们找到更安全的地方彻底疗伤。”

　　“条件是什么？”李辰直接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一个陌生妖类。

　　“很简单。”泠吐出一直小心含在口中的那两株灵光草，用尾巴推过去一株，“这株给你们，加上蜈蚣身上部分材料，应该足够补偿你们这次的损失。另一株，归我。此外，告诉我离开万妖山脉相对安全的路径，以及最近的人类城镇的信息。”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瞳孔毫无波澜地看向李辰：“我对你们人类宗门没有兴趣，只想离开这是非之地。这笔交易，你们不亏。”

　　李辰看着地上那株灵气盎然的灵光草，又看了看痛苦呻吟的师弟，再看向眼前这条冷静得过分、思维清晰完全不像普通妖兽的银蛟，心中飞快权衡。

　　与妖交易，确有风险。但这银蛟看起来确实并无死战之意，而且她提出的条件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他们占了便宜——毕竟没有她，他们可能都要折在这蜈蚣手里。灵草和蜈蚣材料是实打实的收获，信息更是无关紧要。

　　最重要的是，师弟的伤不能再拖。

　　“好！”李辰很快做出决定，“我答应你。但你若耍什么花样……”他剑尖微抬，未尽之语充满威胁。

　　“放心，我现在只想尽快离开。”泠淡淡道。

　　她不再多言，游到蜈蚣尸体旁，小心地避开毒血，用锋利的牙齿和妖力配合，精准地取出了毒腺和胆囊。然后，她引导出一丝极其精纯的太阴寒力（她暂时如此称呼那奇异力量），混合着胆液，缓缓渡入那名受伤修士的伤口处。

　　黑气的蔓延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修士脸上的痛苦神色也减轻了不少。

　　“我只能暂时压制，彻底清除需要你们自己想办法。”泠做完这一切，稍稍后退，显露出疲态。动用这力量对她消耗也不小。

　　李辰检查了一下师弟的情况，脸色稍霁，知道泠所言不虚。他收起灵草，快速处理了一下蜈蚣身上有价值的材料，然后看向泠。

　　“万妖山脉往东三百里，有一条被修士清理过的古老商道，相对安全，偶尔有巡天司巡逻。沿着商道继续往东，大约再走七日，能看到一座小城，名为‘枫叶城’，是修士和凡人混居的边境城镇。”李辰简洁地说道，“这是地图玉简，里面有更详细的标注和注意事项。”他抛过来一枚小小的青色玉简。

　　泠用尾巴卷住玉简，神识微微一探，里面果然是粗略的地图和一些标注，信息比她预期的要多。

　　“多谢。”她将玉简小心收好（其实不知收在哪里，只是用妖力裹住），看向他们，“建议你们也尽快离开，黑风洞的妖随时可能巡山。”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便潜入水潭，向着下游迅速游去，很快消失在水流之中。

　　李辰看着泠消失的方向，目光复杂。这条银蛟，太过奇特。

　　“师兄，就这么放她走了？她毕竟是妖……”另一名修士低声道。

　　“不然呢？与她死斗？我们状态太差，未必能赢。而且……她似乎与寻常妖族不同。”李辰摇摇头，“先救师弟要紧，尽快离开这里！”

　　三人不敢多留，搀扶起伤员，迅速离开了水潭区域。

　　下游，泠确定无人跟踪后，才找了一处隐蔽的河湾上岸。她吞下那株灵光草，庞大的灵气瞬间在体内化开，不仅快速修复着她的伤势，逼退着残余的毒素，更让她的妖力有了明显的增长，银鳞愈发光亮，头顶的小鼓包也似乎大了一圈。

　　她盘踞在岩石后，消化着药力，同时神识沉入那枚玉简。

　　地图很粗略，但大致方向清晰。万妖山脉广袤无边，她所在只是最外围的边缘。向东的商道……枫叶城……

　　离开这里，去往人类的世界？风险同样巨大，但机遇或许更多。至少，信息不会如此闭塞。而且，远离山脉，玄追踪到她的可能性是否会降低？

　　那冰冷的金色竖瞳再次浮现脑海，让她心底一寒。

　　必须走。

　　伤势和毒素在灵光草强大的药力下很快痊愈，甚至因祸得福，修为精进不少。她休息片刻，便毫不犹豫地朝着玉简指示的东方游去。

　　她不敢走开阔地，始终沿着密林和复杂地形穿行，昼伏夜出，极力隐匿。

　　两日后，她终于接近了玉简中标注的那条古老商道。

　　远远望去，那是一条被勉强开辟出来的路径，宽阔不少，地面甚至有车辙的痕迹。空气中的妖气明显淡薄了许多，反而多了些人类活动的气息。

　　就在她准备小心横穿商道，继续向东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从道路另一端传来！

　　泠立刻缩回灌木丛中，屏息凝神。

　　只见一支约有七八人的车队正沿着商道狼狈奔逃！拉车的是一种似马非马、头生独角的妖兽，速度极快。车上的护卫穿着统一的皮甲，手持兵刃，但大多带伤，车队后方还有两人断后，不断向后张望，面色惊恐。

　　而在车队后方不远处，烟尘滚滚，隐约可见十几道黑影正在快速逼近！那些黑影骑乘着各种狰狞的妖兽，发出怪异的嚎叫，身上煞气浓重，显然并非善类。

　　“是沙匪！快跑！”断后的护卫惊恐大叫，“他们有三当家带队！”

　　沙匪？这种地方也有土匪？

　　泠皱眉，并不想多管闲事。

　　车队疯狂逃窜，但沙匪的速度显然更快，尤其是为首那名骑着巨大黑狼、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想必就是三当家），气息凶悍，至少有筑基巅峰的程度！他猛地投出一柄短矛，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将一名断后护卫连人带马钉死在地上！

　　血腥味弥漫开来。

　　车队更加慌乱。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个小女孩惊慌失措的脸露了出来，似乎是被外面的惨叫吓到，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小姐！快进去！”车夫焦急大喊。

　　但已经晚了。

　　那沙匪三当家眼睛一亮，狞笑一声：“好东西！抢过来！”

　　他身下的黑狼猛地加速，几个起落就追上了马车，大手直接抓向那个小女孩和她怀里的木盒！

　　车夫试图阻拦，被他一刀劈飞！

　　眼看小女孩就要落入魔爪——

　　泠暗叹一声。她本不想惹事，但那小女孩惊恐无助的眼神，让她想起了那个在黑风洞外哭泣的小狸猫。

　　罢了。

　　就在那三当家手指即将触碰到小女孩的瞬间——

　　咻！咻！咻！

　　数道极其凝聚、冰冷刺骨的水箭，如同毒蛇般从路旁的密林中射出，精准地打向三当家和他坐下黑狼的眼睛、咽喉等要害！

　　时机刁钻至极！

　　三当家脸色一变，不得不收回抓向小女孩的手，挥刀格挡水箭！

　　叮叮当当！

　　水箭被劈散，但那刺骨的寒意却让他动作一滞。坐下黑狼也被迫停顿，发出不安的低吼。

　　“谁？！藏头露尾的鼠辈！”三当家惊怒交加，目光扫向密林。

　　车队趁机又拉开了一点距离。

　　密林中寂静无声，仿佛刚才的攻击只是幻觉。

　　三当家脸色阴沉，他感知不到偷袭者的具体位置和修为，这让他有些投鼠忌器。

　　“妈的！分头追！老二，你带几个人去林子里把那只老鼠揪出来！”他厉声下令，自己则继续催动黑狼，追向车队。

　　几名沙匪立刻嚎叫着冲向了路旁的密林。

　　泠在林中飞速移动，如同银色的幽灵。她的攻击只是为了阻挠，并非死战。看到有沙匪冲进来，她立刻借助茂密的地形隐匿周旋。

　　冲进来的沙匪修为多在筑基初期左右，在密林中根本抓不到身形灵活且善于隐匿的泠，反而被她用冰箭和突然出现的藤蔓（她用微薄木灵之气催动）搞得晕头转向，甚至有一个倒霉鬼被她引到了一处沼泽陷了进去。

　　外面的三当家眼看迟迟抓不到人，车队又越跑越远，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只能不甘地怒吼一声，放弃了追击车队，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退走了。

　　密林中，泠确定沙匪真的离开后，才缓缓显出身形。她看了一眼车队消失的方向，默默转身，准备继续自己的路程。

　　刚走没多远，前方树后，一个身影却让她停了下来。

　　是那个车队里的小女孩！她不知何时竟然偷偷跑下了马车，躲在了这里，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木盒。她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哭得红肿，正害怕又警惕地看着泠。

　　显然，她刚才看到了泠出手（或者部分），也看到了泠的蛟蛇形态。

　　一人一蛟，沉默地对视着。

　　小女孩似乎吓坏了，身体抖得厉害，但抱着盒子的手却攥得死紧。

　　泠看着她，冰蓝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她不想节外生枝，打算绕开。

　　就在这时，小女孩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颤颤巍巍地举起怀里的木盒，声音带着哭腔，小声说道：“谢……谢谢你……这个……这个给你……”

　　泠动作一顿。

　　小女孩将木盒放在地上，然后害怕地后退了几步，大眼睛依旧紧张地看着她。

　　泠用尾巴小心地卷起木盒。盒子很轻，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她看了一眼小女孩，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游入了密林深处。

　　小女孩看着她消失，这才松了口气，又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擦了擦眼泪，赶紧朝着车队离开的方向跑去。

　　泠找到一处安全角落，打开木盒。

　　里面并非想象中的珍宝，只有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驿”字，以及几块下品灵石，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一行字：“凭此令，可于任何人类城镇‘通天驿’寻求一次庇护或打探消息。再次感谢恩妖相助，望有缘再见。——枫叶城林家，林薇。”

　　通天驿？庇护？消息？

　　泠看着那枚匪修为多在筑基初期左右，在密林中根本抓不到身形灵活且善于隐匿的泠，反而被她用冰箭和突然出现的藤蔓（她用微薄木灵之气催动）搞得晕头转向，甚至有一个倒霉鬼被她引到了一处沼泽陷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