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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皆悔

朱砂落尽不相逢

雪落皇城,簌簌无声,落了整夜未歇。

紫宸殿的烛火通宵明亮,映着帝王孤寂挺拔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拉得绵长萧瑟。萧景渊静坐案前,一夜未眠,指尖始终攥着那方崭新的朱砂膏,瓷瓶微凉,抵着掌心,却抵不住心底翻涌二十年的刺骨悔恨。

内侍躬身立在殿外,不敢惊扰分毫,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风雪呜咽,似是故人低泣。

世人都道帝王无情,杀伐决断,心如磐石,可无人知晓,这位坐拥天下的君主,此生所有的软肋与温柔,都随苏绾辞埋在了漠北黄沙之下,从此余生漫长,只剩执念与悔恨相伴。

天色微明,风雪渐歇,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细碎的冷光。

萧景渊缓缓抬眼,目光望向殿外万里雪景,恍惚间,又看见二十年前那个明媚烂漫的少女。

那时的苏绾辞,是何等耀眼肆意。

身为将门嫡女,她不必困于深闺规矩,自幼随父兄习武,骑马射箭,诗书兵法无一不精。眉眼鲜活,心性坦荡,眼底盛着山河风月,从无半分怯懦卑微。上元灯市那一眼,她提着一盏暖黄荷花灯,笑靥如花,撞碎了他常年蛰伏深宫的阴郁孤寂,成为他晦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他那时便暗下决心,此生定要护她周全,让她永远这般无忧无虑,肆意一生。

可终究,是他食言了。

为权,为势,为家国大局,他亲手推开了最爱之人,亲手碾碎了两人的年少诺言,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指尖微微用力,白瓷瓶微微发烫,萧景渊闭了闭眼,喉间泛起一阵干涩的疼。

这些年,朝野史官为他撰写千秋功绩,落笔皆是明君圣德,平定内乱,稳固朝纲,开创盛世太平。可无人敢写,这位千古明君的盛世,是用他此生挚爱的性命换来的。

是他亲手造就了两人的爱恨殊途,是他的隐忍与苦衷,变成了刺向苏绾辞最锋利的利刃。

辰时将至,内侍小心翼翼入殿禀报,声线低沉恭敬:“陛下,前朝奏折已悉数整理完毕,百官已在殿外候朝,今日是一年一度的边关祭祀大典,仪仗车马已备好。”

边关祭祀。

每年开春,帝王必亲赴漠北,祭祀忠魂,祭奠沙场英烈。

满朝文武皆以为,陛下是感念边关将士守土有功,心怀苍生,体恤忠魂。

唯有萧景渊自己清楚,他年年远赴千里冰封的漠北,从来不是为了千秋忠义,不是为了安抚亡魂。

他只是想去看看,他的绾辞长眠的那片黄沙。

二十年了,岁岁如是,从未间断。

“备驾。”

萧景渊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一夜的沉郁,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威严冷冽,只是眼底深处,那片荒芜的悲凉,从未散去半分。

銮驾启程,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穿行在白雪覆满的皇城长街。百姓沿街跪拜,山呼万岁,声声不绝,盛大隆重,威仪万千。

车辇之内,却是一片死寂寒凉。

萧景渊倚在软榻之上,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眉心。

那里空空荡荡,无物无痕。

可他总能清晰记得,当年漠北荒原,寒刃划破她眉心的那一刻。

嫣红朱砂混着温热鲜血,染红了她洁白的肌肤,染红了她一身银甲,也染红了他此后二十年的岁岁年年。

那道浅浅的伤痕,留在了她的眉心,刻进了他的心底,成了此生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

他无数次在深夜梦回,重回那场惨烈对峙。

风沙漫天,战鼓轰鸣,两军厮杀震天,唯有他们二人,隔着千军万马遥遥相望。她眼底的爱意尽数褪去,只剩冰封的恨意与绝望,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陌生又冰冷。

那一剑,他本可以躲开,本可以收手。

可他不能。

彼时朝野暗流涌动,敌党死死盯着将军府,唯有彻底斩断与苏家所有牵扯,装作彻底决裂、爱恨尽消,才能让朝堂众人相信,他与将门再无瓜葛,才能彻底保全苏家残余族人,躲过那场蓄谋已久的灭门清算。

他演尽了薄情,演尽了无情,演尽了不爱。

唯独演不了心底汹涌滚烫、从未减半的深情。

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平定乱世、坐稳帝位之后,还有无数机会向她解释所有误会,还有余生漫漫,能弥补所有亏欠,能重新为她描上眉心朱砂,兑现年少十里红妆的诺言。

可命运从不给人重来的机会。

他赢了朝堂权谋,赢了天下苍生,唯独输了她最后的生机。

一路车马颠簸,千里路途,转瞬即至。

漠北荒原,白雪皑皑,一望无际,荒凉萧瑟,不见半分人间烟火。昔日厮杀惨烈的战场,如今只剩皑皑白雪覆盖残垣断壁,冷风呼啸而过,卷起细碎雪沫,苍凉入骨。

祭祀高台立于荒原中央,庄严肃穆,香烟袅袅。

百官列队而立,肃穆静候,无人敢言语。

萧景渊缓步踏上高台,玄色龙袍在凛冽寒风中猎猎翻飞,身姿挺拔孤绝,宛若一尊无悲无喜的神明,俯瞰人间荒芜。

他接过侍者递来的清香,俯身祭拜,动作规整庄重,符合所有帝王礼制。

可低垂的眼眸里,翻涌的是无人知晓的溃不成军。

香烟缭绕,模糊了眼前雪景,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个身披银甲的少女,立于漫天风沙之中,眉眼清冷,眉心带血,静静地望着他。

没有恨,没有怨,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一生忠君爱国,一生赤诚纯粹,一生守着年少诺言,等来的却是爱人背叛、家国相逼、众叛亲离。

她为大靖守了一辈子山河,最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尸骨无存。

而逼死她的人,是她爱了整整一生的人。

祭祀礼毕,百官尽数退下,无人敢逗留。

茫茫荒原之上,最终只剩萧景渊一人伫立风雪之中。

冷风刺骨,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发髻,吹起满地白雪,落满他的龙袍肩头。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方贴身携带的朱砂膏,这是他今日特意带来的一物,二十年,次次如此。

他指尖蘸取一点嫣红朱砂,抬指,虚虚落在自己眉心。

动作轻柔虔诚,复刻着二十年前上元之夜,他为她描朱砂的模样。

指尖落空,冰凉一片。

没有温热的肌肤,没有羞怯的眼眸,没有眉眼弯弯的笑意。

只剩漫天风雪,伴他孤身一人。

“绾辞。”

他低声轻唤,声音嘶哑破碎,被冷风揉碎在荒原之上,无人应答。

“朕又来看你了。”

二十年误会,二十年隐忍,二十年身不由己。

他背负着天下人的敬仰,背负着千秋万世的盛名,独独背负不起对她的亏欠。

“当年的苦衷,无人知晓。当年的隐忍,无人体谅。朕赢了天下,却用一生,赔了你一条命。”

风雪簌簌,无声回应。

他望着茫茫黄沙白雪,眼底终于漫上滚烫湿意,经年强忍的泪水,终是无声滑落,砸落进皑皑白雪之中,转瞬消融,不留痕迹。

“朱砂年年有,岁岁换新容。”

“可我再也寻不到那个,愿意让我为她描一次朱砂的人了。”

旧痕深深,相思无尽,余生漫漫,皆是悔恨。

从此人间风月,山河盛世,千秋万代,再无一人,与他岁岁相逢。

朱砂落尽,故人永归尘土。

而他,将带着满身罪孽与无尽思念,独坐万里江山,孤寂终老,永世无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