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大雪连绵不绝,皑皑白雪覆尽万里宫城。
紫宸殿内地龙烧得炙热,暖意氤氲,却始终暖不透端坐龙椅上那人的一身寒凉。
萧景渊一身玄色龙纹朝服,墨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眉眼深邃冷峻,是坐拥万里河山、俯瞰九州的帝王威仪。可那双看惯了权谋杀伐、波澜不惊的眼底,常年沉淀着化不开的孤寂与荒芜。
御案正中,静静搁着一方小小的白瓷朱砂膏。
瓷瓶干净光洁,年年换新,从未断绝,却是整座繁华皇宫里,最落寞的一物。
无人知晓,九五之尊的帝王,岁岁寒冬都要独留正殿,对着这盒朱砂静坐半晌,一坐,便是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光阴,足以更迭朝局,抚平战乱,盛世肇启,四海清平。天下万民称颂他是英明圣主,朝堂百官敬畏他杀伐果决,可只有萧景渊自己清楚,他这一生所有的风光圆满,都停留在二十年前那个灯火璀璨的上元之夜。
此后岁岁余生,皆是空寂余生,无尽遗憾。
那年上元,春月初盛,星河垂落人间。
彼时他是深宫之中步步维艰、备受猜忌的七皇子,无权无势,孑然一身,在波诡云谲的朝堂里艰难蛰伏,步步皆是荆棘。而苏绾辞,是镇国将军府唯一的嫡女,是京城最耀眼明媚的姑娘,鲜衣怒马,坦荡热烈,眉眼间藏着世间最纯粹鲜活的意气。
那年她十六岁,恣意烂漫,不识人间愁苦。
花灯满城,人流如织,万千灯火映亮了整条长街。他避开宫中耳目,随游人漫步灯市,转角便撞见提着荷花灯的少女。晚风拂动她浅粉色的罗裙,碎金灯火落满她眉眼,温柔又明媚,一眼,便撞进了他孤寂多年的心底。
那时的心动,干净又滚烫,无关权势,无关利弊,只是少年人最纯粹的情根深种。
月色温柔,灯火缱绻,他寻了一处僻静的阑亭,从袖中取出一盒极细腻的朱砂膏。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郑重的盟书,只有他俯身,指尖蘸取一点嫣红,轻轻落在她光洁白皙的眉心。
一点朱砂落定,灼灼明艳,衬得她眉眼绝色,风华无双。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肌肤的刹那,少女微微一怔,眼底漾开细碎的星光,羞怯又欢喜地望着他。
“萧景渊,你做什么?”
他望着灯下含笑的眉眼,心底万般柔软,字字郑重,落进温柔月色里:“绾辞,这抹朱砂为证,是我予你的定情之约。待我挣脱桎梏,平定朝堂纷乱,扫尽天下狼烟,我便以十里红妆迎娶你,许你后位,护你一世无忧,岁岁相逢,年年相伴。”
年少的诺言,赤诚滚烫,无半分虚假。
苏绾辞抬手,轻轻抚上眉心温热的朱砂,眉眼弯弯,笑意明媚,毫不犹豫地应下:“好,我等你。无论几年、十几年,我都等你归来娶我。”
那一刻,花灯摇曳,月色温柔,两人遥遥相望,私定终身。
那一点眉心朱砂,是他们年少最珍贵的执念,是此生唯一的赤诚,是往后数年,支撑两人熬过所有猜忌与痛苦的念想。
那时的他们尚且天真,以为风月可期,来日方长,以为只要彼此坚守,终能熬过所有风雨,相守白头。
却不知,命运早已布下死局,家国权谋、世仇恩怨,早已在暗处将两人的缘分,撕得粉碎。
皇权争斗远比刀枪利刃更为残酷。皇子相争,骨肉相残,朝堂倾轧步步致命。为了活下去,为了积攒足够的权势护她周全,萧景渊被迫踏入无尽深渊。
敌党步步紧逼,将镇国将军府视作最大威胁,屡次构陷栽赃,欲除之而后快。彼时他羽翼未丰,一旦与将军府的私情曝光,不仅自身性命难保,更会连累苏家满门倾覆,百年将门毁于一旦。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最决绝、最残忍的方式。
他亲手打碎了所有温柔过往,装作薄情寡义,漠视真心,接受圣旨赐婚,迎娶敌对势力的世家贵女,以此稳住朝堂局势,借权制衡朝野,为苏家挡下灭顶之灾。
满城皆知,七皇子攀附权贵,弃年少情诺,负了将门嫡女一片痴心。
所有苦衷,所有隐忍,他一字不提。所有脏污与骂名,他一人尽数背负。
可苏绾辞不知。
她熬过岁岁春秋,守着眉心那点朱砂,盼着他的十里红妆,最后等来的,却是他大婚十里铺红、迎娶他人的消息。
那日红绸满城,喜乐震天,碎尽了她所有执念与期许。
赤诚爱意被狠狠践踏,年少诺言沦为一场笑话。将门傲骨从不许卑微乞怜,她褪去满身红妆,卸下女儿柔情,披甲执刃,跨马出征,生生从温婉少女,变成杀伐果决的沙场女将。
昔日最亲密的两人,终究站在了兵戈相向的对立面。
经年情意,尽数沦为沙场敌对,爱恨纠缠,无解无终。
最残忍的那一日,两军对垒于漠北荒原。
风沙漫天,旌旗猎猎,战鼓震天。
两人立于两军阵前,遥遥相望。数年未见,他已是锋芒毕露、权柄在握的皇子,她已是一身银甲、浴血沙场的将军。
眼底残存的爱意,早已被误会与恨意层层掩埋。
兵刃相接的瞬间,寒锋凌厉划过她的眉心。
刹那间,经年相守的朱砂花钿应声碎裂,猩红鲜血涌出,混着嫣红朱砂,顺着眉眼缓缓滑落,滚烫刺眼,凉透了两人半生岁月。
那一剑,不伤性命,却斩断情根,断绝所有过往。
朱砂落尽,诺言成空。
他看着她眉眼染血、眼神死寂的模样,心口剧痛难忍,却只能硬起心肠,挥兵进攻。家国在前,权谋在身,他别无选择。
这一别,便是永别。
此后数年,他步步为营,扫清政敌,平定战乱,一步步登顶九五之尊,坐拥万里锦绣河山,执掌天下生杀大权。
他赢了天下,赢了盛世,赢了世人仰望的至高权位。
唯独永远输掉了他的苏绾辞。
江山安定那日,他第一件事便是遣尽人手,遍寻天下,想要解释所有误会,想要弥补年少亏欠,想要寻回他的朱砂故人。
可翻遍山河万里,等来的却是漠北边关传来的死讯。
那场最后的血战,她一身孤甲,死守城池,以身殉国,尸骨埋于茫茫黄沙,再也寻不回一丝踪迹。
二十年了。
萧景渊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白瓷瓶。
年年岁岁,他依旧按时备好最细腻的朱砂膏,一如当年上元之夜。
可再也无人,让他轻点眉心,许诺岁岁相逢。
窗外大雪依旧,落满陵园,落满孤寂的皇城。
他坐拥盛世江山,无人相伴,无人共赏风月。
一点朱砂落尽,一生相思成空。
从此山河无恙,盛世安宁,唯独你我,生死永隔,永世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