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白天的影子·上

正文：

列车在黑暗中继续行驶。凌久时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但神经始终没有真正松下来。他能听见车厢里各种细微的声响——金属轮轨摩擦的规律振动、头顶灯管的电流嗡鸣、远处某一节车厢里滴水的声音。还有呼吸声，十一口人的呼吸，深浅不一地分布在车厢的各个角落。

黎东源坐在他对面一排的座位上，正在用一块布擦自己手背上的腐蚀痕迹。那团暗色液体溅到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红，但没有破皮。他擦了两下就放下了布，抬头看了一眼凌久时。

"你第一次过这扇门？"黎东源问。

"第四扇。"凌久时说。

黎东源的眉毛动了一下。"第四扇，反应这么快？阮澜烛怎么教人的。"

凌久时笑了笑："没怎么教。他自己就是教材。"

黎东源像是被这句话逗到了一样，嘴角扯了一下，但没有笑出声。他往后靠了靠，目光越过凌久时的肩膀落在某个更远的位置——阮澜烛站在车厢尽头的玻璃门前，背对着所有人，正在看窗外黑漆漆的隧道。

"他这人，教不了。"黎东源说，声音压低了些，"他都是自己扛。你看着他，学不到什么技巧，只能学他怎么不吭声。"

凌久时没有接话。他听出了黎东源话里那层不算熟稔也不算陌生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认识很久但始终隔着段距离的人。

列车忽然轻微地顿了一下。不是刹车，更像是车轮碾过什么东西，发出"咯噔"一声闷响。所有人都警觉地抬起头，但窗外的黑暗没有任何变化，列车也没有减速。

"轨道上有什么。"程一榭低声说。

黎东源已经站了起来，走到车窗边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隧道的黑暗像一堵实心的墙压在外面。但凌久时注意到了一件事——车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温差造成的。他们在隧道里的温度和之前不一样了。

"在爬坡。"阮澜烛的声音从车厢尽头传过来，"铁轨在往上升。"

凌久时感觉到了。脚下的振动里带着一种轻微的倾斜感，列车确实在上坡。如果隧道是环形线路，上坡意味着他们在朝地面靠近。白天模式下能有乘客上车的站点，应该在地面以上或者半地面。

他看了一眼手机计时器。从上一站关门到现在，大约过了七分钟。还剩三分钟到下一站。

"下一站可能不一样。"凌久时站起来，"如果铁轨在往上升，站台的环境可能会变。"

黎东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阮澜烛的方向。"你俩谁说了算？"

阮澜烛没有回头。"他。"

黎东源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像没预料到这个答案。但很快他就恢复了那种老练的镇定，朝自己队里的人打了个手势："听到没。听他的。"

凌久时没有推辞。他迅速走到车厢中段，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下一站门开之后，先别着急守。先看站台上有没有光——"

"如果有光呢？"程千里问。

"如果有光，说明站台是'白天'模式。但我们现在的时间还在晚上，所以即使有光也可能是——"

他的话被一阵刺耳的声音打断了。车窗外面，隧道壁上传来尖锐的摩擦声，像金属被大力剐蹭。紧接着整节车厢猛地向左偏了一下，所有人都朝同一侧倾倒。凌久时抓住了座椅靠背稳住身体，听见身后有人低呼了一声。

"它在撞车。"黎东源稳住身形后迅速冲到车门边，"刚才那一只追过来了——"

凌久时看向车窗。灰白色的影子贴着玻璃外侧高速掠过，速度极快，几乎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残影。紧接着又是一次撞击，这一次从侧面来的，把车厢撞得剧烈晃动，头顶的灯管开始频繁闪烁。

"还有多久到站？"黎东源喊。

凌久时看了一眼手机："两分钟。"

两分钟。列车的速度在减慢，但外面的撞击在加剧。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像发了疯一样反复冲撞车厢，每一次撞击都把车身推得偏移一点。凌久时的脑子在高速运转——这东西之前被阮澜烛切断过核心，按理说应该退了。为什么又追上来？

"它不只是在追车。"凌久时忽然开口，"它在拖时间。"

黎东源转头看他："什么？"

"它在拖慢列车的速度。如果列车不能准时到站，车门就不会准时打开。如果错过了开窗时间——"他看向车窗外愈发暴烈的撞击，"——我们可能会被困在下一段隧道里，时间更长，更黑暗，它就有更多机会上车。"

阮澜烛从车厢尽头走回来了。他在凌久时旁边站定，短刀已经出了鞘。刀身在他手里反着车厢顶部的昏黄灯光，映出一道锋利的线。

"到站之前它会上来。"阮澜烛说，"准备。"

他的判断是对的。车窗玻璃在第三次撞击中出现了裂纹，细长的白色裂缝从左下角蔓延到中部。第四次撞击接踵而至，玻璃猛地向内凸了一下，但没有碎。第五次——

玻璃碎了。碎片朝车厢内飞溅，凌久时侧身躲开，一块碎片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了对面的座椅靠背上。同时一团灰白色的东西从碎裂的窗口涌进来，像浓稠的泥浆穿过一个狭窄的缝隙，肉质的触手最先探入，吸盘扒着窗框，把整团身体往车厢里拖。

黎东源和程一榭同时动了。程一榭的短棍从侧面顶住了那团东西的侧翼，把它往一个方向推；黎东源的金属管对准它的中心部位猛戳进去，寻找核心的位置。阮澜烛的刀从上方切入，三线同时施压，那团东西的动作被暂时压制了。

但它的体积太大。一半的身体还卡在车窗外面，堵住了窗口，也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凌久时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能听见隧道壁上传来更多的摩擦声——不止一个。

"它后面还有。"凌久时喊道，"后面的在跟着——"

话音未落，第二节车厢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那扇车厢之间的玻璃门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侧重重撞了一下，玻璃上面出现蛛网状的裂纹。凌久时转头看见门后有一团更大的灰白色轮廓正在蠕动，比从窗口进来的这一只至少大两倍。

前后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