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下去了。"阮澜烛说,"但出口换了。以前第二层有楼梯可以直接通到外面。现在被封死了。"
凌久时从他短暂的停顿里嗅到了某种东西——那是阮澜烛极少流露出来的情绪波动,像冰面下一道极细的裂缝。他没有追问"那你当时遇到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发电机。
"还剩两个小时。"他说,"要么在这两个小时内找到别的出路,要么找到柴油补充。第二个选择意味着——下第二层。"
阮澜烛看了他一眼。"你选哪个?"
凌久时把手电筒转向发电机房另一头的墙壁——那里有一扇门。比普通的房间门小一号,铁质的,上面没有门牌,没有标识,只有一把生锈的挂锁虚挂在门扣上,像被人打开过之后随手挂回去的。门缝里透出的黑暗比走廊里更浓更深。
"下第二层。"凌久时说,"来都来了。"
阮澜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小,但凌久时捕捉到了。那个弧度比之前都要明显一点,像一个人在克制笑意但没有完全成功。
"你胆子比第一扇门里大。"阮澜烛说。
"因为你在。"凌久时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话已经放出去了,收不回来。他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摘那把挂锁,"走吧,趁还有两个小时。"
阮澜烛跟在他身后。凌久时没看见他低头那一瞬间,嘴角那个弧度又松了一点点。
挂锁在凌久时手里轻轻一碰就开了,锈迹簌簌掉落。他推开门,举着手电筒往里面照。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比刚才的楼梯更窄更陡,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潮湿的,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水珠反出碎钻一样的光点。
空气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凌久时缩了缩肩膀,那股潮湿的冷意顺着衣领往里钻。
"第二层。"阮澜烛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近,近到凌久时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后颈——依然是凉的,但比刚才在走廊里似乎稍微暖了一点点,"走慢点,脚下有——"
"台阶。"凌久时已经看见了。脚下的水泥地面从这里开始变成了台阶,比正常楼梯的阶面更宽,每级的落差更小,像某种专门设计的缓降通道。台阶的边缘嵌着金属防滑条,在灯光下反射出暗哑的银色。
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凌久时数着台阶数量:一级、两级、三级……数到二十三级的时候,脚底踩到了平实的地面。
他抬头,手机手电筒的光柱扫出去,照见了一整片开阔的空间。
"这是……"凌久时停住了。
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直径目测有四五十米。天花板很高,灰白色的水泥穹顶上布满了通风管道和管线,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脉络。房间四周的墙壁上嵌着一圈一圈的金属架子,上面摆满了东西——凌久时走近几步看清楚了,是档案盒。纸质档案盒,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金属架上,从地面一直堆到两米多高,占据了整面整面的墙壁。
"档案室?"凌久时环顾四周,"地下二层是医院的档案室?"
阮澜烛站在他身边,目光扫过那些档案盒。"也许。也可能不止是档案室。"
凌久时走到最近的金属架前,抽出一个档案盒。纸盒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病例 · 城南医院 · 1998年9月"。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病历纸。纸张很薄,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是蓝黑色钢笔写的,工工整整。他翻了几页,都是普通的住院病例记录:发热、咳嗽、手术恢复……没什么特别的。
他换了一个盒子。1998年8月的。再下一个,7月的。连续翻了三盒,都是普通病历。
直到他走到房间正中央的那排架子前。
那里的档案盒和周围所有盒子都不一样——盒脊上没有任何年份标签,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红色的圆章,盖在纸面正中央。凌久时抽出来一个,翻开封面,第一页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第零号课题 · 非正常清醒患者档案"
凌久时的心跳顿了一下。他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病人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四肢被绑带固定在床栏上。照片下面是手写记录:
"患者编号:007。症状:持续睡眠状态,脑电图显示活跃意识活动,无法唤醒。催眠诱导下患者自述'在另一处空间行走'。"
第三页是另一张照片,不同患者,同样的状态:"患者编号:013。自述'门'。反复提及'门'的概念,称自己'走过三扇门'。"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是一个患者,每个患者的自述里都出现了"门"这个词。
凌久时把档案盒合上,抬头看向满墙的档案。"这些全是——"
"过门人。"阮澜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打开的档案盒,目光落在里面的照片上,"这间医院以前收治过一批'无意识清醒症'患者。医学上解释不了,但——"
"但他们是正在门里挣扎的过门人。"凌久时接上他的话,"生理上在睡觉,意识在门里面。如果他们在门里死了——"
阮澜烛把档案盒放回架上。"现实里就变成'无原因猝死'。"
凌久时攥着那个档案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车祸。他"进入"游戏是在车祸之后,身体去了哪里?医院?太平间?还是像这些患者一样,躺在某张床上?
"阮澜烛。"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紧,"我的身体——"
"在外面。"阮澜烛说。他转过身正对着凌久时,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你在门里的同时,身体一直躺在医院里。陈非在照顾你,每天输液维持。你的身体机能正常,只是醒不过来。"
凌久时觉得自己一直悬着的那颗心落下来了半寸。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档案盒放回原处。"所以这间医院是'门'和'现实'的一个交界面。1998年这间医院发现了这些'异常睡眠'患者,然后——"
然后出了事。他几乎能想象出来:某一天,某个患者突然从睡眠中醒来,尖叫着说出"门里有东西",然后整间医院开始被牵连。"门"像一种传染病,从这个患者身上蔓延到医院的工作人员、其他病人、甚至是来访者身上。1998年9月14日,值班日志戛然而止。十九年前的某一天,这间医院被"门"彻底吞没了。
而地下的这些档案,记录了"门"最早在现实世界现形时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