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楼梯很短。从一层到地下一层,只有十三级台阶。但凌久时走完这十三级台阶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后背衣服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冷。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从脚底往上涌,像踩进了某种密度更大的液体里。每往下走一步,空气就沉一分,压得耳膜隐隐发胀。
阮澜烛走在他前面半步。凌久时举着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在他们前方画出一个锥形的亮区。光能照到的地方是灰白色的瓷砖墙、金属扶手、落满灰的台阶。光照不到的地方是绝对的、浓稠的、看不到边界的黑。
两人走到底部,凌久时用手机扫了一圈。
地下一层的走廊比上面窄,天花板也更低。两侧墙壁上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灯罩里是空的,灯泡早被人拧走了。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脚印,很多很多脚印,新旧重叠,看不出去向。
凌久时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脚印。"上面一层的脚印大多是42码左右的鞋,成年男性居多。这里的脚印——"他用手比了一下,"有小的。37、38码。还有光脚的。"
"之前下来过的人。"阮澜烛说,"不止一批。"
凌久时站起来,把手电筒朝走廊深处照去。光柱尽头约二十米处有一扇双开的铁门,门上漆着红色的字,漆面剥落了大半,但还能认出"发电机房"三个字。
"发电站在那儿。"他朝铁门指了指。
阮澜烛没有说话,已经开始往前走。凌久时立刻跟上。
走廊里的安静和上面不同。上面一层虽然也安静,但至少还有日光灯的嗡鸣声和偶尔的哗啦响动。这里是真正的死寂,连脚步声都被厚厚的灰尘吸走了大半,落在耳膜里像隔着一层水。
走了大概十来步,凌久时的手电筒光扫过左侧墙壁,照见了一个东西。
他停住。
墙上挂着一幅相框。玻璃碎了,里面的照片还留着大半。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大约二十几个,站在医院门口合影。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城南医院全体职工合影 · 1998年9月1日"。
凌久时的视线在照片上扫过去,想找一个熟悉的面孔。但照片的年代太久,加上玻璃碎裂磨损,大部分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只有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一个男人能看清——五十岁左右,微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表情严肃。旁边站着的人应该比他年轻,身形清瘦,穿着白大褂,但脸被一道裂纹挡住了,只露出下颌和唇角。
凌久时盯着那道裂纹下的唇角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那个弧度有点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抬手拍了张照片,继续往前走。
发电机房的双开铁门虚掩着,门缝透出的不是光,是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阮澜烛伸手推开左边那扇门,铁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很久没被人打开过。
凌久时举着手电筒照进去。
房间不大,约四十平米。正中是一台柴油发电机,深绿色的铁壳,上面布满油渍和灰尘。发电机旁边靠着墙放着一排铁桶,凌久时数了一下,六个。他走过去敲了敲桶壁,发出沉闷的金属声——空的。再敲一个,空的。第三个,有一点点回响,像底部有薄薄一层液体。
"油不多了。"凌久时把手电筒照向发电机的油量表。指针停在红色区域最边缘,几乎是贴着底。"上面那栋楼的灯还能撑多久,取决于这台发电机里剩下的油。"
阮澜烛站在发电机另一侧,正弯腰在看什么。凌久时绕过机器走过去,看见地面上有一摊深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痕迹,面积不小,边缘不规则,像泼洒之后自然渗透进水泥地面留下的。
"这是油还是——"凌久时蹲下去用手指蹭了一下。颜色很深,干透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粉状物。他凑近闻了闻,铁锈味底下有一丝极淡的、腥甜的气息。
他缩回手。"人血。很久以前的了。"
阮澜烛的目光从那摊干涸的血迹上抬起来,落在发电机后面的墙壁上。凌久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墙壁上有人用白色的粉笔写了几行字。笔画很粗,写得很快,有些地方被蹭糊了,但大致能看清:
"发电机只能再撑两个小时。我们下去找油。如果没回来——别下第二层。"
凌久时盯着"别下第二层"四个字看了很久。"他们下去了。"
"嗯。"
"没回来。"
阮澜烛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越过那行粉笔字,落在了字下方的墙壁上——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记号。凌久时凑近了仔细看,是一个字母"R",刻痕很浅,像用指甲或者刀尖划上去的。线条简单利落,收尾的竖带一点锐角。
凌久时转头看阮澜烛。"你刻的?"
阮澜烛没有否认。他站在那行粉笔字前面,背对着凌久时,侧脸被凌久时的手电筒光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比平时更淡,淡到像一张纸,什么都留不住。
"很久以前。"阮澜烛说,"我第一次进这扇门的时候。"
凌久时心里一动。"你之前来过?"
"来过。当时的门不是这个样子,规则也完全不同。但地下一层的结构——"他停顿了一下,"没变过。第二层入口的位置和现在一样。"
凌久时看了看那行粉笔字。"上一次下来找油的人,去了第二层。然后没回来。你当时也下去了吗?"
阮澜烛没有回答。他的手从墙壁上收回来,垂在身侧。那截冷白色的手腕从夹克袖口露出一小截,凌久时看见他手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了一瞬间,然后平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