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你第一次过门。"阮澜烛说,"体力已经到极限了。"
"那我也要进去。"凌久时说,"里面那个东西顶着你的脸,我看了不舒服。"
阮澜烛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轻轻挣开了凌久时的手——是挣开,不是甩开,动作很小心,像怕弄疼对方似的。
"行。"他转过身往前走,风衣下摆在腿侧划出利落的弧线,"跟紧我。"
凌久时快步跟上去。两人并肩走进走廊,脚步声在两侧的镜面之间形成无数重叠的回响。
老郑在后面喊了一嗓子:"你们俩——小心啊!"
凌久时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停在第十二面镜子前。壁炉的火光在镜面里跳动着,那个"阮澜烛"站在镜子正中央,对着他们笑。凌久时注意到那个冒牌货手里拿着那个铜摆钟,手指正一下一下地拨着指针,把分针往后退。
"它在改时间。"凌久时低声说。
阮澜烛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它在改门的时间。"
"什么意思?"
"十二点四十七分,你从镜子里出来的时间。"阮澜烛的声音很平,"如果它把时间退回到零点之前——规则就会重置。午夜钟声会再敲一次,'安静'的条件会再触发一次。如果这一次有人出声——"
凌久时瞬间明白了。那个东西想把时间拨回午夜之前,让所有人重新经历一次"保持安静"的考验。但这一次,经历了这么多惊吓之后,客厅里那些人不可能完全不出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小声说话。只要午夜钟声再敲响一次——
"它会出来杀光所有人。"凌久时说。
"对。"
阮澜烛把右手伸进风衣内侧,抽出那柄短刀。刀刃在壁炉的火光中反出暖橘色的光泽。
"你跟紧我。"他再次说了一遍,然后伸手,指尖触上镜面。
这一次,镜面没有泛起温柔的涟漪。
镜面像被投入巨石的湖水一样剧烈翻涌起来,暗红色的波纹从阮澜烛的指尖向四周扩散,整个镜框都在震动。凌久时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密集、持续不断——
然后阮澜烛整个人被卷了进去。
凌久时咬牙,跟着伸手按上镜面。那股吸力几乎是狂暴的,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手猛地拽进了深渊。眩晕感炸开,他重重摔在地毯上,肘关节磕得生疼。
他爬起来,发现自己站在那个有壁炉的客厅里。暖意扑面而来,壁炉里的火焰烧得很旺。而客厅正中央,那个"阮澜烛"正拿着铜摆钟,分针已经被拨到了十一点五十七分。
再往前拨三分钟,午夜钟声就会响起。
真阮澜烛站在那个冒牌货面前三米处,短刀横在身前,刀尖垂向地面。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凌久时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点点,指节泛着白。
"你不是我。"阮澜烛说。
冒牌货咧嘴笑了起来。那张和阮澜烛一模一样的脸配上阴森的笑容,诡异得像掉进了噩梦。它开口了,声音是阮澜烛的声音,但语调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卡了带的录音机:"我当然是你。我是你藏起来的那部分。你是门——"
凌久时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
门?
但冒牌货的后半句话没说完。因为阮澜烛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凌久时几乎没看清。风衣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残影,短刀的寒光在火光中一闪,然后凌久时就听见一声闷响。
冒牌货被一刀钉穿了胸口。但它没有倒下,而是裂开了。那张阮澜烛的脸从中间裂成两半,像蜕皮一样从中间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没有五官的怪物真身。它发出凄厉的嘶叫,四肢猛地暴涨,指甲变得又尖又长,朝阮澜烛扑过去。
阮澜烛侧身避开,反手拔刀。刀刃带出一串暗红色的血珠,在空中划出弧线。他旋身又是一刀,切在怪物的后颈上。但那个东西恢复得极快,断口处涌出灰白色的雾气,不到两秒就重新长合了。
凌久时站在两步之外,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他的脑子里飞速转动——它恢复得太快了,物理伤害不够。时间,关键在时间。它刚才在拨钟,现在铜摆钟掉在地毯上了,指针停在十一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
"别打它的身体!"凌久时喊道,"打钟!把钟砸了!"
阮澜烛的余光扫了一眼地上的铜摆钟。那东西听见了凌久时的话,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叫,猛地甩开阮澜烛朝凌久时扑来。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凌久时甚至来不及躲——
阮澜烛拦在了他面前。
短刀架住了怪物的爪子,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阮澜烛的靴底在地毯上犁出两道深痕,整个人被那股冲击力推着往后滑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凌久时的胸口。凌久时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掌心下能感觉到阮澜烛后背肌肉的紧绷——隔着风衣布料,冷得像一块冰。
"后退。"阮澜烛说,声音里有一丝凌久时从没听过的急促。
凌久时没有后退。他反而从阮澜烛身侧探出半个身子,眼睛锁定那个铜摆钟。它掉在壁炉前面,离他大约四米。钟面的指针还在走,分针正颤颤巍巍地往十一点五十九分爬。
他只有不到两分钟。
凌久时猛地朝铜摆钟冲过去。怪物的注意力瞬间被他吸引,发出尖锐的嘶叫转身扑来。阮澜烛紧跟着横切一步,短刀劈在怪物的侧腹,逼它减速了半秒。
就这半秒。
凌久时扑到铜摆钟前面,双手捧起那沉甸甸的铜质钟身,然后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壁炉的砖墙上砸去。
"砰!"
铜摆钟撞上砖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钟面玻璃碎裂,指针崩飞出去,齿轮散落一地,铜壳凹了一块,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壁炉的火堆里。
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把铜壳吞了进去。
怪物的嘶叫声骤然变了。从尖锐变得嘶哑,从嘶哑变得虚弱,像被掐住了喉咙。它的身体开始颤抖,灰白色的皮肤上出现裂纹,裂纹里渗出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飘向壁炉,被火焰一卷,消散无形。
怪物在原地挣扎了几秒,然后轰然倒地。它的身体迅速干瘪、缩小,像之前那一只一样,最后变成了一团巴掌大的黑色残骸。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响了一声,铜摆钟的残骸在火中慢慢熔化,变成一滩暗金色的液体。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只有壁炉的火还在烧,橘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地毯上。
凌久时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手腕被铜摆钟震得发麻,膝盖磕在砖面上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活着。
阮澜烛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短刀已经收回去了,他伸手——手指落在凌久时膝盖的破皮处,悬空停了半秒,没有碰上去。
"疼吗?"他问。
声音很轻。轻到凌久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凌久时抬头看他。壁炉的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阮澜烛的半张脸镀成了暖金色。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但凌久时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在客厅里他对所有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现在那两口井里有了点什么,很浅,但确实有。
"疼。"凌久时说,然后笑了一下,"但没死就行。"
阮澜烛的嘴角又动了动。这一次凌久时看清楚了——是翘起来了一点点。幅度很小,转瞬即逝,但确实是往上走的弧线。
他站起来,朝凌久时伸出手。
凌久时握住那只手。冰凉,但比之前暖和了一点点,不知道是不是壁炉烤的。他被阮澜烛拉起来,两人并肩站在壁炉前面,看着火焰把那个黑色残骸慢慢烧成一缕灰烟。
"第十二面镜子也打通了。"凌久时说,"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阮澜烛点头。但他没动,视线落在壁炉的火焰上,像在想什么。
"你刚才听到那个东西说的话了吗?"凌久时问。
阮澜烛转头看他。"哪句?"
"它说'你是门'。"凌久时的眼睛在火光中微微发亮,"什么意思?"
阮澜烛和他对视了两秒。那两秒里凌久时捕捉到了很多东西——阮澜烛的瞳孔缩了一下,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喉结微微滚动了一圈。所有的反应都在一瞬间完成,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阮澜烛说:"不知道。假的,它想乱你心神。"
他转过身,朝那面映着庄园客厅的镜子走去。"走吧,天快亮了。"
凌久时跟在他后面。他看着阮澜烛的背影,黑色风衣在火光中泛着暖调的光,后颈的皮肤有一小截露在衣领外面,冷白,干净,什么纹路都没有。
凌久时把这个画面和刚才的对话一起存进了脑子里。
"你是门。"
那个东西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阮澜烛的反应太快了,快到像是早就知道会被问到这个问题。他在掩饰什么?
凌久时跨出镜面,再次踩上庄园客厅的地毯。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是蒙蒙的青色——天快亮了。客厅里所有人都围过来,老郑一把抱住他的肩膀使劲拍,铁哥在旁边咧嘴笑,贵妇哭得稀里哗啦。
凌久时被人群围着,余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阮澜烛身上。
阮澜烛靠在书架边,没有加入庆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食指在拇指上轻轻摩挲着——摩挲的地方,是刚才碰过凌久时膝盖伤口的位置。
凌久时收回视线,没让任何人看见他在看什么。
天亮了。
门开了。
他们走出了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