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日影又斜过半寸。窗台上那株秋菊已经长到了第六片叶子,叶片边缘在午后的光线中透出一层淡绿色的微光,像是一件被岁月打磨过的旧瓷器,安静地迎着风。
景魅在楼下洒水时,远远看到一道身影从魔宫南面的土路上走来。那人走得不快,脚步却极稳,肩上背着一只半旧的竹篓,篓口露出几枝细长的、带着细碎花苞的野花。姜黎没有提前知会任何人,甚至连景魅都没有惊动,只是在推开阁楼那扇半掩的木门时,站在门槛边,看着窗台上那盆已经长到六片叶子的秋菊,微微怔了一下。
“它长得比我预想的快。”她跨过门槛,将竹篓放在桌角,低头看着那只粗陶盆里舒展的叶片,“看来这阁楼的阳光确实足。我那院子里的菊花,到现在还只有四片叶子,根茎都没你这株壮实。”
星语坐在窗台上,手中并未拿什么东西,只是看着姜黎走进来。她没有解释自己灵力的干涸,也没有提起禁地高塔的事,只是将窗台上那盆已经长出六片叶子的秋菊往姜黎的方向推了推:“要是你那株长得慢,分一株枝杈带回去插种就好。入冬之前,应该能赶上新一茬的花期。”
姜黎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在星语的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像是在端详一件需要仔细观察才能摸清边缘的旧物。她没有追问星语为什么指尖泛白,没有问那些旧势力是不是还在暗中窥探,只是低下头,从竹篓里拿出几枝带着细碎花苞的野花,放进窗台另一只空置的陶瓶里:“来的路上在溪边折的。不认识名字,但看着好看。你随便插着,能活几天算几天,不费心思。”
星语看着那些细碎的花苞在瓶中微微张开,像是一群还不会说话的生灵,正用它们自己的方式试探着这片陌生的屋檐。
“你最近好像话比以前少了。”姜黎在窗台另一侧坐下,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正在由蓝转灰的天空,“以前你动不动就要教训我,说薄荷种得太密,说橘皮不该乱扔。现在你只是坐在这里,看着那株菊花长叶子,连景魅进来送水都只点一下头。”
星语垂下眼帘:“因为没有那么多需要赶着去做的事了。那些旧势力已经散了,极北境的网也断了。新王已经带着薄荷回去种他的院子了。现在我需要做的最要紧的事,就是坐在这里,看着这些叶子长出来,等着那些花苞在合适的时节开出来。”
姜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星语的侧脸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替某段没说出口的话标注一个句点:“你没有觉得空落落的吗?以前你的身体里有一整座魔域的灵力,现在连凝聚一团火苗都难。如果我是你,我大概会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到底是变弱了,还是变空了。”
星语被问住了。风从半开的琉璃窗渗进来,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她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个问题轻轻地碰到了某个很深的地方,像是北方的河流在开春时冰层下的裂口,正缓慢地发出细碎的回响。她想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替一个很远的人回答一个很近的问题:“空落落确实是有的。但这几日我坐在这里,看着那盆菊花从泥土里长出来,看着景魅每天往盆里浇水的姿态,看着新王抱着那盆薄荷走出门时的背影,我觉得这些细微的、贴近地面的东西,正在慢慢填进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不是用灵力的那种填法,而是像水渗进沙土一样,不知不觉就浸进去了。”
姜黎没有再追问。她站起身,走到窗台边,低头看着那株秋菊的根部,那里已经有了几根极细的侧根,正在沿着盆沿向内延伸。“你既然能把一株菊花从种子里养到现在这个程度,那你也能把自己从这里养回去。我只是来看看,顺便给你送几枝花。它们活不长得看你的照料,不想管了也没关系,扔出去它们也会自己找地方落根。”
她转身走向门口时,星语忽然叫住了她:“姜黎,你现在的那对鹦鹉,还给它们起了别的名字吗?”
姜黎脚步微微顿住,回过头,眼底的眸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没改。还是叫小璃和小柔。它们已经习惯了这两个名字,喊它们的时候会回应。你什么时候觉得阁楼太安静了,也可以来坐坐。鸟鸣声虽然没有音乐那么动听,但比风声热闹一些。”
她说完便跨出了门槛,背影随着暮色渐渐融入廊柱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句极淡的、仿佛顺口提起的话:“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一筐橘子。”
阁楼重新安静下来。那几枝野花正在陶瓶里微微张开细碎的花苞,像是一群刚刚学会呼吸的生灵,在日落的余晖中试探着夜晚的温度。星语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掌没有那么冷了。她把指尖放在窗台边沿上,没有去触碰那些花,只是让自己的手指和它们保持着同一个方向,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平静地等待着明天的到来。